告别砻谷舂米
| [日期:2008-10-07] |
来源:顺昌县政府网 作者:林雁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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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插队所在的下店村是建西林区一个美丽的小山村,那里赏心悦目,茂密的森林覆盖山岗,清澈见底的白沟河从林木繁茂的山涧中蜿蜒流出,经村头的滚水坝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汇入从岚下公社方向流出的河流,村子座落在两河交汇处。知青点就在河边小学校,站在河边一阵深呼吸,那经山林透析的富含花香、泥土、芳草味以及河水从滚水坝跌落溅起的小雾珠沁人腑脏,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任何品牌的空气清新剂所无法比拟的。
山区的水力资源丰富,离水坝不远处有个小作坊,河水沿着人工开凿的渠道驱动水车,发出“咿呀”声。水车再带动砻谷磨、木锤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独特的声响吸引了我步向作坊。坊间有村民正紧张地劳作,他们先将谷子倒入砻磨脱去谷壳,人工摇动风车将谷壳、糙米分离,随后将糙米倒入石臼,木锤锤击糙米去皮,然后再将糠、米混合物经风车分离,完成碾米全过程。城里人吃的大米是从粮站籴来的,偶尔可见其中混杂着几粒谷子,只知是将谷子经碾米机加工而成。我望着不紧不慢转动的砻谷磨、舂米的木锤,不由地感叹祖先的聪明才智,用水力将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可想而知,如果用人力推磨、抡锤,那得流多少汗水呀!
然而用水车带动砻磨、木锤的工作效率毕竟低下。村民与我交谈中流露出渴望有电、用上碾米机的强烈企盼!可山村太贫穷了,农户家里除了简陋的床、饭桌、板凳、鍋、碗、瓢、盆、农具外,可说是家徒四壁。知青带来的手表、半导体收音机、照相机……都成了村里的“第一”。
知青生活的第一年,国家仍按定量供应大米,每月持证到粮站籴米,无须自己碾米。可全村几十户人家就仅此一作坊轮流使用,每户只能利用这宝贵的一天,加工出够全家维持到下一轮日子的粮食。多口的人家只得从天刚蒙蒙亮就忙到天黑,有的还得点上松明加班。望着辛苦劳作的农民兄弟,我不由地想:总不能这样永远落后下去。关键得有“电”,既能解决照明问题,也能解除碾米劳作的辛苦。然而要供电谈何容易!从公社所在地到村里十多里的山路立电杆、拉电线得需不少的资金,这是村财力所无法承受的,更何况原本就不足的电力也无力供应乡村。这对于当时刚下乡第一年还需国家每月补助8元、供应28斤大米、尚须自强的知青来说,亦是有心无力。
能否有一种投资少见效快的办法呢?我苦苦思索仍无计可施。由于养成了每天看报的习惯,我成了村里所订的惟一一份《福建日报》的忠实读者。一天,一篇附有照片的“永春县利用山区水力资源办小水电”的报道吸引了我,一口气反复读了数遍。这篇报道启发了我,只要有一台小功率的水轮发电机就够晚上照明、白天碾米了。我兴冲冲地拿着报纸找到识字不多的大队书记、大队长,把报上的内容讲给他们听,办小水电的好事引起他们浓厚的兴趣,而随后又沉默不语陷入深深的沉思。可想而知,大队无财力购买水轮发电机!我亦带着沉思离开大队部,然而这念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能否由村民从当年分红中集资筹建呢?得向村民宣传!我将这突然冒出的想法与早几年到村任教的老知青“志愿兵”商量,在他们的支持下,我找来纸、毛笔将这篇报道抄成大字报,用红墨水划出重点部分,并将照片剪贴在大字报上。
大字报立即吸引了村里的男女老少,识字的边看边念,不时夹杂着议论,毕竟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我小心试探寻问,能否从大家当年分红中提取部分资金来办这件大事?然而热情的企盼一接触到“资金”这敏感的实质问题,村民们就回避或缄口不语。我明白,他们早已盘算好年底分红的用处,有的要给小孩添新衣,有的要攒起来娶媳妇,有的要为老人准备……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辛劳一年就区区数百元,再扣除预支的口粮款到年底就所剩无几。有的年轻人,虽说负担不重年底略有节余,但受城里来的知青影响,姑娘们早想扯块花布做件衣裳,有的小伙子想买块80元的“半钢上海表”……总之他们早已各自筹划好微薄的年底分红的用途。如果集资建小水电,即意味着当年可支配收入的减少,甚至盼望过个好年的期望落空。看来,靠集资建小水电这条路也行不通。
我们不能用现在的眼光来指责农民目光短浅、小农意识,毕竟太穷了,他们需要现实。他们的确非常需要电,但没有电的日子也熬过来了,天黑前匆匆忙完农活、家务,早早吹熄煤油灯上床歇息;用水力碾米虽效率低还能凑合地过。辛苦一年,好歹得用这微薄的分红过个好年。
机会终于来了,来的很突然,带着辛酸、苦涩。是大队书记的不幸工伤事故给全村带来“电”。大队书记是个模范共产党员,苦、脏、累、险活他都冲在前。那年农闲生产队安排修水坝,他带头奋战在砌石第一线,这是个危险的技术活,在砌坝中一块巨石滚落把书记的小腿压得皮开肉绽并伤及骨头,村民们急将他送县医院救治,县记者闻讯赶忙采访,《福建日报》刊用了此稿。当时在建西这样的小县无疑不是件小事,县领导决定要予以奖励。朴实憨厚的农民书记此时不是惦量着自己的伤情、要多少奖金,而是希望能给村里一台水轮发电机,结束无电的历史。县里当即答应,并由水电局负责此事。后面的事,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水轮发电机代替了水车,试车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齐聚作坊,当水流顺渠而下驱动水轮发电机时,仪表盘上指示灯亮,一阵欢呼“发电啦!”。知青们也忙开了,靠着中学《物理》课程中所学电的基础,再参照《农村电工手册》中的实用知识,和村里的小伙子一道把电线拉入家家户户,从此,小山村的夜不再漆黑一片。自己发电不收费,农民高兴极了,劳作一天后晚上可以在灯下玩扑克牌、下棋,村妇们聚在灯下翻织毛衣共叙乐趣,最高兴的当数儿童,他们不再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做作业,父母们也不再心疼耗煤油而催促他们。
白天的电力供碾米机,现在只要将谷子送入喂料口,高速运转的机器即可将谷子加工成大米。短短数小时就能完成以前要一天甚至数天的工作量,人们告别了砻谷舂米。
小水电给古老的作坊注入新活力,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水车“咿呀”声和木锤舂米声,水车、砻磨、木锤、石臼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静静地卧在一边,黙黙地注视着时代的步伐从身边悄然走过。
作者简介:林雁怡 男 1949年5月生,福州高级中学高中六八届毕业,1969年10月到建西县大历公社下店大队插队,1970年10月到福建生产建设兵团,1974年10月入学福建农林大学,现在福建农林大学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