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秋

 
  
 八月中秋，仅次于春节传统民俗节日，俗称团圆节。每逢此时，我都要上街精心挑选几块可口的月饼，带着孩子，在临近的山坡上或者江滨边寻找一块空地，赏明月、茗香茶、品月饼、磕瓜籽、吃花生，直到月过中天。

一
 在幼年的记忆里，中秋节是值得庆贺的美好时光。
 幼年，居住北京，逢中秋月圆，父母和邻居长辈们招呼我们几个小孩儿，围坐桂花树下，共赏明月，茗茶聊天，相互品尝对方圆如满月的月饼，分享剖开瓣如莲花黑籽红壤大西瓜，明晃晃的月光下，孩子们嬉戏玩耍，此景恬适如画；长辈们给孩子们讲述嫦娥玉兔月蟾宫神仙故事，引起孩子们无尽遐想；教育孩子相互间要友爱互助，学习向上，其情也乐之融融。

二
 三年困难时期，中秋节给孩子们最大期盼和诱惑。
 那时市面物资匮乏，买月饼得凭证凭票，平时，父母亲和邻居长辈们都把这些饼票填补到日常粮食亏空方面，每逢中秋，父母和邻居长辈们都在犯愁。在这种氛围下过中秋早已被生活的无奈所淡化了，很久以后，长辈们每当提起总感到愧疚孩子们。
 六一年中秋前夕，父亲忽然来了兴致，他和母亲商量，要给孩子们过一次“象样”的中秋节。所谓“象样”，不外乎是在简陋的晚饭后再添一道“饼”的点心而已。但这已经是足够了，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因而中秋节还未到来，孩子们便到处显摆：“我家今年要过中秋，有饼吃”！一番话引得周围邻居都以羡慕的眼光瞅着我们一家子，孩子们是会攀比的，他们纷纷回家向父母亲人吵着要“过中秋”。
 中秋那天，父母没有让我们几个孩子失望，他们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真的给我们四个孩子一人分得了一块“月饼”，而俩老人自己却只共食一块。困难时期，“月饼”其实就是现在市面上几无人买的几角钱一块的油酥豆馅饼儿。为了让我们体蕴到中秋节日的气氛，父亲还“特意”搬了几张凳子，带我们坐在黄皮果树下边赏月边“吃”月饼，同享“中秋快乐”氛围。正当我们沉静在“快乐”Q情景之中时，邻居张大婶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打听，原来张大婶几个小孩见我家在过“快乐的中秋节”，羡慕知遇便缠着、吵着向张大婶讨要“月饼”，大婶家一向困难，平时张大叔在邮电工程队施工，常年在工地干重体力活儿，度日活命的口粮一直亏空，国家发的月饼票早就贴补到日常口粮中去了，目前已吃了好几日地瓜米饭，哪里还有多余的票证购买月饼呢？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小孩子没有当过家，哪儿晓得、困难时期当家人的为难之处？吵烦了，大婶恼怒地朝吵得最凶的二小子打了几下，二小感到委屈，便发怒离家出走，父母亲和周围邻居赶忙帮助寻找。直到月挂西边，大伙终于从附近的一处池塘边找到了张二小，把二小劝回了家。张大婶又羞又气，为家庭无能掩面而泣。
 我父亲心软，悄悄地劝我们几个孩子匀出两块“月饼”，连同他们自己那份，共三块全送到张大婶的三个小孩手中。
 几块简陋的月饼，难倒了张大婶。现在回想，仍感到有些眼润。

三
 在最值得回忆的是，闽北插队山村度过的第一个中秋。
 六九年，知青到农村劳动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一连数月，从早到晚，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农村生活，知青们对休息日已感到麻木陌生，甚至有些淡忘。
 农历八月里的一天，我刚从山坑田里收工，收到了省城父母邮寄来一个包裹，包裹内容栏上只是简单的填写“食品”二字。
 打开包裹，哈哈，是月饼！
 我高兴地跳了起来——中秋节到了——我们也可以象城里人一样过一个象样的中秋节了。这里山村农民对中秋节视同一年中的二十四个节气，知便知，不知就很少过问。
 白天，我招呼其他知青们紧赶慢赶把手中农活干完，早早地收了工。收工后，特意到山溪里洗净身上积攒多日的泥垢，换了套赶墟时才穿的整齐衣服，相约着，来到村后山坡，找块较为平坦的坡地，摊块塑料布，搁上几个盘子，我把省城父母寄来平时最爱吃的酥油月饼全码在盘子里，还有平时队里分得花生、瓜子。
 天逾晚，一轮明月从后山缓缓升起。山区的中秋之夜，风从黛黑的树林尖处轻轻地掠过，滑落到山谷，又拥上山坡。透过黛黑色茂密的后山树林，树叶儿发出了“哗哗哗”的响声，似乎向知青们表达他们的欢迎：请欣赏山村中秋夜景。
 知青围坐一块，边叙谈说笑，边品尝着省城寄来的月饼，话题天南地北，语调时而高亢激越，如骏马奔腾，时而娓娓道来，似溪水潺潺流去，没有主题，只有谈兴，少了几分拘束，添了几分融洽。
 月，高挂中天，湛蓝湛蓝的夜空见不到一丝杂云。月光下，远处依稀可见的山村偶有几星光亮，随风传来村里一两声狗叫，给寂寞的山村增添一些生气。在月的清光下，人们的手指、发肤显得有些苍白，似乎直抵人们内心深处。
 有知青提议唱歌，大伙儿纷纷响应，山坡上顿时热闹起来，山林里留宿的鸟儿喜清净，“扑扑扑”地向山林更深处飞去。
 男知青们清唱样板戏《红灯记》李玉和刑场片段、《林海雪原》上山打虎……尽管唱得不那么标准，但个个有板有眼，慷慨激昂；女知青唱《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喀秋莎》，悠扬、婉转；大伙合唱《三套车》恢宏、博远……许是知青们在节日里想到了省城生活的父母和弟妹们，想起一同在课堂学习的同学们，都深深沉静在对往日省城学习生活的回忆和向往的缘故吧，这些京剧样板戏和外国歌曲，经过知青唱出，曲调儿显得有点儿惆怅、悲壮。
 见大伙情绪有些低落，知青树博提议谈谈插队几个月来的劳动和生活感受，引起了大家兴致，七嘴巴舌地争相发言。最后，我们归纳了三点意见：一是我们来农村的主旨是改造主观世界，是以锻炼为主，通过体验生活，去了解农村现状；二是省城的生活与山区生活反差很大，农村劳动生活是艰苦的，因而劳动强度要适可而止，循序渐进，身体力行，切不可蛮干胡来；三是要有在农村长期生存一段时间的打算，目前首先要学会生活，学会融入农村生活，通过学会种菜、养鸡、养鸭、养猪，改善知青自己的生活条件，通过学会农活，养活自己。大伙滔滔不绝谈了很多，但更多的是互相勉励和鼓励，希望在互相扶持下，顺利地度过这一段适应期，向自立期发展。
 山村中中秋的山风，略带一些寒意，它带走了知青们体肤上的热量，但是，知青们却从中感到有一股暖意在彼此心间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