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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 红

[日期:2008-09-24] 来源:原顺昌县埔上公社墩头大队知青  作者:江平 [字体: ]
龙山花园
 



农村插队第一年,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年终分红。

分红,表示整年的山坑田水里摸爬滚打,一身泥水、一身汗的农村劳动终于有了收获。农民们要得就是这一天,知青们盼的也是这一天,有了分红,回省城就有几个辛苦钱,能和家人一道过一个愉快丰盛的团圆年。



农历腊八,队里开了半宿会,讨论队里年终分红问题。根据社员一年出工表现,评出工分等级,队里给张榜公布。

我被评了个妇女二等,每天只有7个工分,其他知青有的评得更低,最差的每天只有4个工分!

不服,知青们纷纷找队长老连头论理,道不平。

队长老连头有歪理,强调,知青到农村是接受再教育而不是专门来赚工分的,而且知青们头年劳动技能不熟练,应比队里最差的男劳力差。

知青们都不认同,立即搬出老祖宗马克思《资本论》以及恩格斯《反杜林论》中有关劳动报酬的论述加以反驳,振振有词地指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劳动,是一种社会主义劳动新形式,付报酬理所当然!知青们还有根有据举例,某月某日下暴雨,知青们为了队里晒场上谷子不被雨淋,个个冒着大雨抢收晒场上的谷子,使集体财产免遭受损失,其精神可嘉,按照学大寨评工分方法,应当给予鼓励,提高工分等级,当时有的农民不顾集体谷子被淋,赶回家收自家的衣服和山货,小农经济思想严重;知青们进而七嘴八舌举报,某日抗旱,某人与某人曾半途溜回家浇菜干私活,损害了集体利益,应当给予大会批判……知青们理由充分,论证举例凿凿,队长理论不过,只好以“记不住”一言蔽之,硬是给“略”而不计了。

当然,最后队长还是抚慰知青,答应来年做适当调整。还当众放言,允许知青和当地农民捉对子进行劳动竞赛,确有证据知青得胜者可以增加工分等级。

事至如此,我们知青也只能理论胜利,个人经济利益受些损失,面对今后还要长期与当地农民合作,见好收场便是。



副队长豆腐爷老吴荐我参与队里分红事宜。

临走,有些不放心,问我会不会算盘?

我信心十足,满口应允。

我有些忿忿,生产队有些小看我们知青!我在小学五年级就上过珠算课,不但在学校稳坐“头把交椅”,就是在省城区里、市里的几场比赛都还有过名次呢!乍不信!?

计算工分是一项挺复杂的工作,队里不管男女老幼,有出工,便有工分,就得评出工等级。我和会计、出纳一道,按每人工分等级和年挣工分数,计算出总工分,扣减年内向队里预支钱款、稻米、油料数量,扣除应缴纳的生产公积金和公益金,交纳的肥料结算工分,最后累计出每一人的总工分,在根据全体社员的总工分数,再按照生产队当年农副业生产现金收入,计算出当年队里每个工分值,最后核算出每个社员当年分红款。

经过整整四天认真核算,队里再次公布社员祥细分红明细表。

我和两个哥哥可以分到180多元汗水钱,当然,其中还要加上平时攒下的向队里置换成工分的十余担大肥和山草灰,这就是我们弟兄仨辛苦劳动一年所得。



     分红在生产队部,村里男女老少,有分红钱的和没分红钱的都来瞅。

生产队部设在村尾礼堂一间朝北坐南大屋,靠南墙中央,两张课桌一字排开,顶端一盏300瓦大灯泡破例点亮。桌后面,生产队长老连头、副队长老吴、还有会计、出纳,正襟危坐,大队书记老谢和大队副老刘在一旁坐镇。

平时少有人进出,显得十分冷清的队部,一时间人头攒动沸腾起来。难得有如此热闹,男人们肆无忌惮的谈笑声,妇女媳妇们依偎在一块的切切私语;孩子们也不放过凑热闹的机会,不顾大人们呵斥叫骂,在因拥挤而显得有些狭小的队部空间里在大人身前腰后奔来窜去,高兴地戏耍着;迟到的农民笑容可掬地向早在队部等候的人们打着招呼。就连农民老姚,节俭持家出了名,平日炒菜,一块肥肉只在锅里抹一抹,还要用三个月年,菜里连细咸盐都舍不得搁,今天却破天荒到大队供销社赊了一包9分钱的劳动牌烟卷,掩饰不住心里的兴奋,拎着有小半年不肯离手的碳火笼,特意挤到桌前,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烟卷,请主持分红的队领导们吸,然后谦恭地退到角落里,和知青们同享城里工厂生产的纸烟带来的惬意。 

分红大会正式开始。队长在桌前站了起来,按惯例伸出蒲掌般大手,假咳一声,进行分红前的“开场白”。他用本地语言简要阐述今年生产形势大好,天年争光,田地争气,社员努力,队里获得了大丰收等等套话一番。但队部里人声依然鼎沸,老连头讲话声如同流入大海的小溪,早被淹没得一干二净,人们关心的是今晚后半场分红重头戏,关心自己今年到底可以分到多少现钱,筹划该办什么样的“年”。

轮到知青领分红款。队长老连头要求出纳员把知青的分红款载留一部分,知青们不允,眼见到手的一年的辛苦,有一部分要变成“水中月”,那里肯答应。书记老谢出面说合,说是截留知青分红款不符政策,书记干涉了,队长只好放弃。



分红款,180余元,崭新的两元纸钞,硬茬茬、号连号,整整一大叠。

我和俩哥哥和几个知青都盘腿坐在床上,喝酒,轮流数着,整年山村辛苦劳动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迎着刺骨山风,脚履半公分厚薄冰,没在齐腰深锈水田里翻泥、砍稻根,三月春暖花开,我们无暇欣赏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和争相斗艳的山花,躬腰埋头在田间插秧、蓐草;仲春,稻田遭虫害,喷药杀虫;夏熟,顶着烈日暴晒,在滚烫的田水里抢收稻谷,暑天热气蒸人,大汗淋漓,汗水在衣服上结出一层层盐花;遇到收割紧张时节,我们半夜还要伴着朦胧的月光,抢割几小时的稻子,累得半死,顾不得涮洗一身的污泥,回家倒头遍睡;金秋到来,除了要收割二季晚稻以外,还要跟随农民门在山间转悠,整修山道,砍毛竹、拉木头、摘油茶耔,为队里挣一些副业钱,增加工分值;劳动完毕,还得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侍侯菜地,浇水施肥、拔草松土……

一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终于盼来了年终分红。我的眼湿润了,泪,溢了出来,滴落到杯里,

我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那晚,知青们不知碰了几次杯,反正全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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