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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家园

[日期:2008-09-01] 来源:  作者:邓晨曦 [字体: ]
龙山花园


  



 

插队落户的时候,文化生活匮乏,但是我们倒有两处精神家园,那就是仁寿公社街上的邮电所和汤面西施店。

仁寿街离我们桥下村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因此一旦不出工,我们知青则穿得整整齐齐,32人结伙成群,唱着农民听不懂的洋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浩浩荡荡地开进狭长的仁寿街,是上演不衰的保留节目。

头一个落脚点是邮电所。

我们一进巴掌大的邮电所,顷刻就将柜台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柜台后面坐着文静热情的女营业员金珠,略显发胖的身子开始忙碌起来,应付我们的两种主要业务:寄信和取汇款。与家人和同学通信,是惟一的慰藉精神空虚的桥梁,金珠会借此同我们拉家常,不知不觉地淘泄了心中的块磊,我们顿时觉得被繁重的农活压皱了的心叶舒展了,舒平了。于是话语多了,笑声大了,将平时空荡荡的邮电所塞得满满当当。我们头一年下乡,每个月有八块钱的国家补贴,第二年,这种可提供日常买油盐的外快断了,就得靠家里每月寄钱来补助。按理说,第二年有头一年赚下的工分贴补,但是微薄的工分收入不够寅支卯粮,所以取汇款成了我们和金珠聊家常的另一个话题。金珠丝毫不蔑视我们的窘困,反而很能理解知青的无助心态,她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日难,何况是在山区安家?我们听了,心里热乎乎,就越发舍不得早一点离开邮电所。

有一次,我收到母亲寄来的汇款单:上头的汇款数目只有贰元钱!我顿时觉得两颊发烧,不敢在同去邮电所的知青同伴当中声张,金珠收了我的汇款单没有立即兑款给我,不让我在同伴面前丢脸,而是等到同伴们走出邮电所了,才叫住我,把贰元钱偷偷塞给我,只说了一句,你母亲会有信寄来的。

没几天,我果然收到一封家书,母亲在信上说,下放在清流长校乡的父亲已经连续三个月被扣发了全额89元的月工资,现在家中只能靠母亲捉襟见肘的工资度日,所以只能挤出贰元钱寄给我。当时,我捧着信笺哭了,躲在房东家的阁楼宿舍里痛哭了一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把金珠的邮电所当成自己的精神家园了。

可是我们也干出一件玷污精神家园的事。

不知是哪一位同伴从外头的大队串门回来,告诉我们时下流行的一种寄信不花钱的办法:寄信的时候,先在贴的邮票上轻轻地抹一层薄浆糊,等凉干了即便盖上邮戳,一经剪下放入水中一泡,浆糊和邮戳统统洗净,邮票凉干后,即可再用。周而复始,哪怕邮票洗得发毛了,也可以再用。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都采用这种不法的手段,寄出一封封人穷志短的信件。不知道金珠是不是察觉了我们的欺骗手段,反正她挺宽容的,任凭我们用洗得发白的邮票反反复复地在漫长的邮路上传递着父母亲朋迟来的爱。直到有一天,忘了不知是谁收到的一封信上贴着一枚已经破损了的邮票,尽管上头还盖着邮戳,但是在它的旁边赫赫地贴着另一枚新邮票,上头盖着仁寿邮电所的邮戳。我们顿时明白了,那是金珠自己买了一张邮票补贴的,邮戳也是补盖的!从此,我们再也不做这种对不起金珠的事了,因为我们不想破坏了我们的精神家园。

上街的第二个落脚点是汤面西施店。

离邮电所几十米远有一家汤面店,它在仁寿街的中间地段,从两头铺设的青石板街面汇集到了汤面店门口,则磨挲得油光锃亮,可以想见汤面店历史的悠久和来往驻足的脚步的密集。

偌大的店里只卖清汤面,面街的灶锅上永远熬着不停沸的猪骨头汤,散发着浓郁的油香,吸引来往的客人入店小憇。擦洗得发白的柜台上铺着一排机压的发面,如同女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只只蒸煮消毒过后的粗海碗码在笼屉里,似乎如一张张局闭的嘴,不肯说出女主人隐密的心事。

女主人,年轻白净,是仁寿街上唯一的美人——如果她坐着不动的话,就是一朵无瑕的白茶花。不过,她不可能也不会不动,而是坦然无邪地在店堂里走来走去,这样就外泄出了她的痛苦、她的隐密——她患过小儿麻痺症,瘸着一条腿,所以街上的人都叫她汤面西施,于是关于她的故事就有了许多版本,就有了停留在全乡农民嘴上永远虚构不完的故事。有客的时候,她嘘寒问暖,招待个不停,无客的时候,她就摇动擀面机加工面粉压制面条,一刻也不让自己消停。

逢五逢十,是仁寿街赶墟的日子。狭狭的仁寿街上两旁是从各村赶来做买卖的农民摆设的摊位,鸡蛋、时令蔬菜和农产品则是流通的主要货品。虽然说当时全国风行割资本主义尾巴,禁止农民自由贸易、扩大种自留地,可是山高皇帝远,仁寿街的农产品交易依旧很繁忙、很自由。每逢赶墟,必有几摊卖猪肉的,可供全乡的农民补充油腥。但是我很难得看到有哪个农民一次性买过一斤以上的猪肉,能买几两肥肉回去熬油煮菜,已经是很阔绰的事了。所以想犒劳一下自己的农民,则往往在卖掉了自己的农产品去汤面店坐一坐,吃一碗冒着油花的猪骨头汤清面。汤面西施则很认真地在猪骨头的汤锅里捞寻猪肉渣,将它们均匀地分到每一碗汤面里去,送给农民顾客分享。看到农民们慢慢地但大声地喝着面汤,再将一筷子清汤面高高炫耀地举起然后轻轻地送进干裂的嘴唇中,她就欣慰地笑了。我不知道,此刻她是否想起了她的在水田里佝偻着背割稻子的父亲,或者是想起了弯着腰在山道上扛松木的哥哥,总之,她不断地给农民顾客加汤,加到他们吃得鼓起了肚子,打着响嗝推开碗筷为止。我们知青就特别喜欢此刻也坐在汤面店里一边吃面,一边看她对农民们前前后后的忙碌。喧闹的店里此时洋溢着一种久违的亲情,让我眼热心热。

我们知青进店,她很少同我们搭讪,看到健康活泼的同龄人,她顿时有了一种自卑,只是机械地应付我们,但从不减少一分热络。吃完了面,我们就会闲坐着高谈阔论,她则静静地听,让我们说的省城的新鲜事像水一样汲进她心田的沙地里去。这时候,我发现她如一朵沐露的山茶花,特别的静谧。我想,她要是有一双健全的腿,一定早就飞出山外,飞到省城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赶到汤面店想用面粉换她的面条替出工的同伴们做晚饭。冬天冷清的仁寿街上,只有几条野狗在踯躅,供销社也打烊关门了。我忽然发现汤面西施的店里坐着几个乞丐,汤面西施正把当天卖不完的猪骨头汤、风干了的清面烩成一锅杂烩面分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吃。她一看见我走进来换面,就忙不叠地说:不会弄脏了你要换的面吧?我说不会,不会。喉咙里已经哽咽了什么。

我拎着新换的面条走出汤面店,细长的仁寿街已经笼罩在冬日早到的薄暮中了。走了几步,不禁回过头,石板街上打烊的铺面如壁,只有从汤面店里泻出的灯光抹在石板路上,宛如一缕不凋谢的阳光。顿时,我的心也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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