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一位语文老师
温 泉
陈伯琴老师,曾在顺昌中学(今顺昌一中前身,校址相同;1958年秋之前,只有初中部,且是顺昌县唯一的初级中学)和南平一中任过语文教研组长。他在这两所学校都曾春风风我、夏雨雨我。
他的英俊相片,我至今珍藏着;他四五十年前的桃李训迪,我仍记忆犹新。
(一)授业
(1)
“你们注意听!我讲课,话不重复;堂上不听者,课后问我我不答!”这是他开学第一堂课的见面辞。
他讲课,就象写文章,不肯多用一字,好象口水比墨水更金贵。
每当他授课,同学们都两眼跟着他,或者目光随着粉笔在黑板上挥动。他的板书端庄秀丽,他的讲授口齿清晰,层次分明,娓娓动听。我们的课堂笔记都详细且有条不紊,有口吃或啰嗦毛病者得到了纠正。
(2)
“语文课,既是文化基础课,又是政治课、伦理课。学语文,不仅要认字明理长见识,学习说话做文章,还要学习怎样做人。”这是他另一堂课的开场白。
他兼做过我们的班主任。他对我们嘴用很少,眼用很多。他通过观察、家访,侧面了解、个别谈心,面批作文,介绍好书来做我们的思想工作。他介绍伟人传记给我们读,让榜样的力量帮助他牵着推着我们向前走。他要我们做好一篇作文,题为《理想与道路》。他在我的作文卷后点拨:“要做对人民有用的人,关键不仅在于树立符合时代精神的理想,而且在于选择好实现理想的正确道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到达通向大理想境界的小目标之地。”
(3)
“要学好语文,不仅要理解,还要背诵、默写。古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背书出秀才。’信者,则照办;疑者,则当它耳边风好了!”这是他在某堂课的结授语。
于是,我们天一亮就到操场、花圃、大树下高声背诵。当时虽有许多语句不能甚解,但后来却体验到了牛反刍的细嚼甘味。
(4)
“学语文,不光在课堂上,还在课堂外。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又说‘功夫在诗外’。”这是他总结某课文的点晴词。
于是,我们积极参加学校和社会的各项有益活动,面向时势和人生。锄柄、锤柄、笔杆、枪杆不仅磨厚我们的手,也磨亮我们的心。
我在日记上写过:“睁大眼睛看世界,开动脑筋想问题;莫将文字作儿戏,要成五谷众充饥。”
(二)解惑
(1)
我的作文被他贴在班内的“学习园地”上。有同学把它作为范文模仿起来,我则洋洋得意。
他在作文讲评课上说:“写文章是没有范文的;要说有,那是现实生活,而不是文字面上的东西,张贴较好的作文,只是给一些同学一点启发罢了。”
我和仿者都低下了头。
我仿毛主席《沁园春·雪》写了一首虽不合词律,却口气直冲牛斗的“词”。
他把我喊到他家:“说话做事写文章,都要切合实际,这实际包括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时地环境。”
听师一席活话,胜读十年死书。我觉得立时长大了许多。
(2)
“太阳哟,你多么光辉!
但是,
当鸟云遮住你的时候,
我看不到你,
你知道吗?”
我受到生活指导员的批评,腹内孕育了这首无题诗。
自选题作文课,我把它写出交上。
他没打分,只批曰:“回头是岸!”
这四个红字一下肚,“蒙汗药”就从我全身的毛孔一齐涌了出来。
(3)
他中等个头,不胖不廋,夏爱穿白衬衣黑裤子,冬爱穿灰色或蓝色中山装,西装发不长不短,日字形的脸流露几分严肃几分微笑。因为他人长得俊秀,有学者风度,课又教得好,对同学不苛克又不放纵,身教重于言教,所以同学们对他很尊敬,很听他的话;而对于一些年青老师,则有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情况后,在班会上便领我们复习韩愈的《师说》, 重点地多角度地讲解其中一段:“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後,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三)导航
(1)
我各科成绩差不多,高考填志愿表时,理化老师动员我报考一类,生理卫生老师动员我报考二类,他也来对我训告:“任何事业都需要创造性的劳动,都要有点冒险精神,文学事业是创造性的事业,也是有危险的事业,吃饭也要预防哽喉啊!假如你要入文学的宫殿,不要走错门,不要上梯一半就跌下来!鲁迅投医从文为哪般?郭沫若说,文学与利己主义无缘。你三思!”
于是,我报考了中文系。
(2)
“凡是有外框的字,都要写小一些,才能与其他字相配,以适应人的视觉缺陷。”他在一次写字课上如是说。
有一次他为学校写横幅大标语,实践了自己的书法理论,在方形纸上把“庆祝国庆”的“国”字写得较小些。
教育革命时,有个权威人士在会上责问他:“我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且是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你有意把‘国’字写小,安的什么心?”
事后,我同情地存问:“你真冤枉!”他却劝慰我说:“我相信他以后会明白的。”
他在我心中种下了相信真理、相信人的种子。
(3)
他从教三十多年,桃李满天下,多次被评为先进教师。他遵循党的教育方针教学,即使在难忘的一九五七年也没说过有可能被误划成“右派”的话。可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却挨了批斗。斗他的理由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他以至有胃病也无法及时医治,终于癌变而早逝了----才五十出头啊!
我曾在他还活着时回母校探望过他:“你受屈了!这算什么‘文化大革命’,分明是要革老师的命嘛!”
“我相信党和毛主席不会让他们这样搞下去的!”他开导我。
“但这是有许多党员跟着干的呀!”
“我相信党自己能纠正自己的错误。”他教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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