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历经41年,我们完成了三代杉木品种的改良,科研成果至少领先国内同行10年。杉木为中国特有树种,这也意味着,我们走在了世界同行的最前沿。”
冬春之交,闽北小镇顺昌洋口依旧寒意袭人。在群山葱翠间的洋口林场办公室,场长翁玉榛一谈及顺昌杉木,就特别兴奋和自豪。
翁玉榛的自信并非陡然。早在1956年,中科院院士阳含熙就把顺昌选为中国中亚热带的样点,进行杉木生态特性调查研究;原福建林学院院长、“杉木之父”俞新妥教授在《顺昌县高阳乡虎头山杉木丰产林调查研究报告》中指出,虎头山杉木林是国内人工针叶林分所罕见的高产林分,顺昌是杉木中心产区的核心区;2005年,顺昌被命名为我国独一无二的“中国杉木之乡”。
本报记者日前走进位于顺昌城关以南十几公里的洋口林场,追寻50多年来三代育杉人在大山里的点滴足迹,重温他们那份历久弥新的洋口情缘,并试图解读“中国杉木之乡”崛起的非自然因素。
教授的墓碑
见证“南林”四十载洋口情
在洋口林场一侧的一座小山坳上,一座墓冢、一块墓碑,显眼而又庄重。
2004年的清明时节,一位中年男子专门携妻女从南京长途跋涉至此,在这块墓碑前,他又一次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他,便是如今中国林木遗传育种界的领军人物,南京林业大学副校长施季森。每来洋口,他都会来此驻足瞻仰。而长眠于墓中的则是他的恩师,同时也是洋口精神的象征——陈岳武。
上世纪60年代,身为南京林学院(组建于1952年,1985年更名为南京林业大学)教授的陈岳武受命在洋口林场搞科研。20多年里,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林场的每寸土地,并在1975年建成了领先世界水平的第一代生产性杉木种子园。1985年,陈岳武因积劳成疾不幸辞世后,他的家人照其意愿将其一部分骨灰安葬在他的第二故乡——洋口林场。
现已经退休的老场长李寿茂说起陈老师,仍难抑怀念之情。1969年,李寿茂自福建林学院毕业来到洋口林场,就一直与陈岳武共事。记忆中,陈岳武的形象永远都是初次谋面时那样,“头戴斗笠、身背水壶、裤腿卷起,看上去和一般农民没有两样”。那次,恰逢陈岳武在选优树,“只见他二话不说,一下就窜到几米高的树上,和小伙子一样”。
现任场长翁玉榛对陈岳武的爬树本领也很是佩服,甚至有些羡慕。“刚到工区的时候,还处于第一代育种阶段,春天一到就要上树采种,20多米高的树,陈老师每次都自己爬,当时他年近五十。枝条为啥不能折,为啥要采这儿而不是那儿,每次他都亲自示范讲解,我们一听就能理解。”翁玉榛仍记得当年的许多细节。
林业科研并不神秘,大量日常工作就是简单的测量和统计。一个结论的出来与林木的生长周期息息相关,短则3年,长则30年。目前决定杉木生长的基因因子的研究还没有完善,因此杉木的科研还无法在实验室进行,必须上山研究。翁玉榛坦言,陈老师这一辈专家恪守的身体力行的科研态度和敬业精神,如今已很少有人能够想象。
“陈老师对科学的追求和投入,在我所接触过的人中,无人能及。”当年洋口林场的爬树女状元,如今已是福建省林业厅干部的刘大林,谈起陈岳武仍充满感动。
上世纪70年代初,从南京林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洋口林场的刘大林在校外幸运地再次“师从”陈岳武。为顺利完成第一代杉木无性系种子园的嫁接工作,每逢春节,她都不得不坚守在大山中。“杉树每年开花大约都在春节前后,陈教授说有一次因回家过年,错过了套袋授粉的时机,他很自责。从那以后,只要有科研任务,过春节他就坚持不回家。有一年,他还把孩子接到洋口,与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
洋口人都把陈岳武教授看作洋口林场与南京林学院40年交情的“符号”,“大家真诚合作了40年,这在中国的任何一个高校和科研基地之间都是很罕见的。”合作建成第一代杉木种子园后,1984年,洋口林场与南京林学院签订“马尾松种子园国家科研攻关协议书”,每年都有大批南林师生前来从事科研,洋口林场的试验工吴昌强也曾受邀到南林给学生做实践指导,校长还当着他的面对师生们说:“福建洋口林场的工人与我们学校的老师相比,一点都不逊色。”
陈岳武的早逝使他本人的洋口情结戛然而止,这至今仍是李寿茂心中的痛,庆幸的是,陈岳武的学生施季森将他的科研作风和洋口情结完全继承了下来,“施教授每年都会在洋口呆上四五个月,还带来他的学生,南京林学院的洋口情正代代相传。”
最简单的履历
一段“洋口人”的奋斗史
李寿茂,男,1945年出生,1969年毕业于福建林学院,1970年7月到2005年11月在洋口国有林场工作;翁玉榛,男,1962年出生,1983年7月毕业于福建林学院,1983年8月至今除短时间到福建省林业试验中心任职外,均在洋口国有林场工作……
上世纪70、80年代的大学生,洋口林场中坚力量,大多数人的履历表都如这般简单。
翁玉榛如今已是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林业高级工程师,当年他来到洋口,就是奔着杉木良种基地,但洋口的艰苦还是出乎他的想象。“工区的生活一成不变,天没亮起床,步行1个多小时到试验林,一直要干到太阳落山才休息。每天工作很琐碎,测树高度、树皮厚度,枝条长度、角度等,一天下来要记录9—12个遗传性征。一亩167株树,200亩……要将所有树都测量记录一遍,每日如此。”“工区没有食堂,每日上山都得用行军壶装满开水,带上一早淘好的大米。开水一部分用来喝,另一部分则要用来煮饭,配些咸菜,这就是午餐。晚上回到工区,还要对白天采集的数据进行计算、统计和分析。”
从1983年到1989年提拔到场部,老翁在工区一待就是7年,“苦是苦,但觉得所做的事挺有意义”。
上世纪80年代,李寿茂、翁玉榛他们努力建立第二代杉木种子园,“第一代单纯提高杉树数量,第二代则是靠生物学特性提高产量”,“比如说树有枝条,枝条越短,角度越斜,单位面积能种植的树越多,产量就越高,我们所做的就是通过生物学研究去改变这些特性。”
如今,种子园的科研已步入第三代,翁玉榛正带领科研小组不断攻关。“华南虎之所以拯救困难,便是由于基因很窄,物种容易衰退,而我们现在所做的便是完善杉木的正统基因图谱,补充周边图谱,洋口林场目前已经拥有全国最大最完善的杉木基因库。”翁玉榛说。
作为国内重要的杉木科研基地,洋口林场每年要接待众多林业院校和科研机构的学生、老师前来实习和科研,“最多时,能把我们林场的招待所住满。”翁玉榛很看重这些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我把与他们,乃至场内一般工人的交往都看做是合作和互相学习的机会。”
翁玉榛口中的合作者,就包括那位曾受南京林业大学高规格接待的林场试验工吴昌强。聊起才得知,吴昌强的“洋口身份”似乎更加纯粹。
上世纪50年代初,吴昌强父母从闽南举家北迁,定居于洋口镇上凤村,随后父亲进了洋口林场任采伐队队长。一年后,吴昌强在洋口林场出生。1976年,父亲病逝,他顶班进林场当上了技术工,那年他刚满19岁。一进场,他便参与初级种子园的钉桩、嫁接、繁育等工作,与陈岳武教授也有过长期合作。吴昌强当年种下的那片杉木苗也都长成了三四十米高的大树。
1987年,吴昌强协助专家完成的《杉木育种程序和优良家系选择研究及其利用》获得林业部科技二等奖,南京林业大学以全国杉木种子园攻关协作组的名义发给他一本红皮证书;1997年,又一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参与工作的他再度得到了南京林业大学的表彰;2004年,他还以林业系统代表的身份获得“省直机关事业单位优秀工勤人员”的称号。如今,仍在一线工作的他依然住在场部50多平方米的单元房内,家中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吴昌强在林场担任消毒工的妻子说,那摞荣誉证书就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了。
理想·感恩
“70后”坚守大山的理由
“瓶中的小树苗就是我们从优树上采下的组织器官,经过选优培养、诱导它发芽,就可以转接、继带、扩繁。瓶子里的树苗也将一步步转移到阳光下、大棚中、大田里。”在洋口林场实验室为我们讲解杉木繁育新技术的年轻人叫李勇,是林场开发科负责人,负责组织技术研发和组培车间的管理。他告诉我们,从2003年起,他就开始了选择单株个体进行组培苗扩繁、扩大优良品种的科研,“通俗地说,也就是植物的克隆技术,目的是使得品种优良化”。
出生于1975年的李勇1997年毕业于福建林校森林工程专业,“林场的规矩,刚来的工作人员都得下工区,从事营林、木材生产等一线工作。那时一到元峰工区,感觉就是很偏僻,距离主场区有11公里路,住简易房,自己煮饭,甚至还得去附近的村庄赶圩。”这样的生活环境,从小在南平城区长大的李勇还是第一次经历。
回首在林场的十年,李勇坦言也曾有过情绪波动,“2002年,去南京培训了三个月,到了大城市难免会改变人的一些观念,但回来后实验成功的欣喜很快又将内心的波动抚平,毕竟这里才是我施展才华、实现理想与成就事业的地方。”李勇说,对这里人的感恩之情也是他多年来从未动过跳槽之念的原因。他说,到工区第一年冬季,因不适山里气候而高烧在床,“几个老工人用摩托车把我送到了附近的谢屯村卫生所。在后来的一段时间,这里的老工人们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直至我完全适应。如今在林场,大家都像一家人,这种氛围很好。”
与吴昌强一样,李勇的爱情种子也是在洋口萌发、生根。他爱人如今在林场经销科上班,3岁的儿子则托付给在南平的父母照顾,“毕竟这里的医疗、教育等条件跟不上。”他的妻子还能在周末偶尔回南平看孩子,而从事技术工作的他却常常难以脱身,“放不下这里的树苗,只能暂时冷落孩子了”。
现任分管技术工作的副场长陈孝丑虽然早李勇4年来到洋口林场,但他一路走来的轨迹却与李勇相类似。
毕业前夕,作为福州林校仅有的两个享受优先安排的全优生之一,家在宁德农村的陈孝丑原本有机会到福州市郊林业站工作。“但我始终觉得做林业还是应该到林业资源丰富的闽北”,于是他找了省林业厅有关领导,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随后,林业厅推荐他去洋口国有林场,并建议他可以先到林场看看再做决定,于是他一个人颠簸了9个小时的火车前往洋口。
陈孝丑见到了当时的场长李寿茂,“说实话,当时要进林场也不容易,因为他是全优生,才决定接收。”李寿茂专门派车送陈孝丑到工区转了一圈,“本想把困难亮给他”,不料陈孝丑回去后便当即决定扎根洋口林场。
陈孝丑说,这么多年来,从没动过离开林场的心,是这里的“山”和“人”留住了他。“我生长在农村,对大山感情深厚,而且这里的科研平台适合学林业的我。更何况,当年这里的老前辈、老专家都对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学生很关心,这种氛围很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