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立体观照闽北文化根基的参照物

     旅游胜地武夷山所在的闽北，是朱熹的故里和闽学的发源地，素以“闽邦邹鲁”、“理学名邦”而闻名于世。游酢、杨时、李纲、胡安国、罗从彦、李侗、刘勉之、蔡元定、真德秀、廖刚、廖德明等一大批赫赫有名的理学大师及其思想影响的杰出政治家、思想家、学者文士，都生长在这里，为今闽北人之祖先。今武夷山及其周边，仍大量留存着与他们有关的文字资料和文化遗址，为中外人士所瞩目。文化的悠久，圣贤的余韵，历史的沉淀，使闽北文化绚丽多彩，稳固着上千年的文化根基，并延续着历史社会的发展。然而有许多问题若隐若现，是非朦胧，左右难辨，使人坠入深渊幽谷迷雾之中而不得其解，岂不令人怪哉！哲学家、思想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文化心理学家等都在苦苦地探寻，深深地思索，而我们的文学工作者又怎能袖手旁观而无视呢？闽北作家冯顺志先生（现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和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的中篇市井小说《沧桑》，以特有的敏锐，深邃的挖掘，力求寻找其真正的答案，以唤醒民众从愚昧无知的睡床中清醒过来，以作家无尽的良知和诚挚的情感，使我们读后的确进入了反思层次。
      任何真正的文学创作都是作家的灵魂赤裸裸地对象化，是自己身心血肉的显现，情感思绪的流动。没有这种赤裸裸地真诚、全面、深刻呈现，只能属于自己独特人生滋味的精神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人和人类最初与最终都是一种生命现象。冯顺志虽然已至“而立之年”，但经历丰富而复杂曲折，讲究人道、人情、人性之哲理，主张作家要有社会责任感，特别是人性的探究有其独特见解，将“沧桑”放在W城中，支点于九曲巷，倾注笔力，神思而汇集一幅纯朴、变动而沉重的生活画面。这里“民俗民情浓厚、传奇人物颇多，由此传奇故事亦多”，九曲巷甚至于整个小镇上最引人注目饶舌的施月，是个活脱脱的叱咤风云人物，是烈女？是泼妇？是善民？是妖魔？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她与造反派头目及其爪牙进行针锋相对地较量，震动了整个县城；她与九曲巷的“地头蛇”——居委会主任陈慧的对抗赛，其场面惊心动魄，其形象凶神恶煞，其情感毫不掩饰，最后以陈慧被免去居委会主任职务而告终，而后施月行善积德、乐于助人、不常言笑的，虽遭陈慧的欺凌讥讽，却不动声色，这样，观众与读者都有了公论。作者对此予以主人公施月寄寓很大的同情。这一切是因为她臭名远扬，使她的女儿小琴受到“牵连”——被人唾弃、厌恶、讥讽，最后饮恨轻生。
      冯顺志对施月进行客观地评价分析：“说施月全做恶也不然，有着为人仗义的闪光一面。弱者，她不欺侮；强者，她倒硬顶。她为人理论而自家沦为寡妇，势必古人所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使出一点性子来势必被人欺侮，不但要保卫自家，只要是见那些吃软怕碰硬胡搅蛮缠的人，碰上她的对手便是干上一仗，否则历来是赖子占便宜，拉屎屙尿任凭着，世界不该是这样”。她为光棍瞎迷老猫仔仗义之场面，令人振奋拍掌，这类事比比皆是。然而却遭到愈来愈多的流言蜚语。“泼妇”、“巷中之魔”之类中伤铺天盖地，诸如此类，其争吵打架成了她家常便饭了。“有谁说她好呢？大约只有瞎迷老猫仔和巷民中最不起色的弱者们罢”。由于施月的力争，“再没有人敢在九曲巷有的亭内贴大字报了，巷民们又恢复了在那些场所的正常活动，然而却没人记得这是施月英勇卓绝的胜利。”人们只是诅咒她谩骂她，却无人记住她的好处，对她给予宽容和理解吧，未免不公平吧！其实这样，或许还不冷酷、无情。施月成了寡妇后日子就不好过了，然而祸不单行，大男崽参加武斗身亡于流弹，二男崽串联外出迄今没有下落，独女小琴饮恨轻生。这些现实的残酷，世道的不平，尤其后者使施月老泪纵横。“终日怏怏佗际不得乐意，消瘦了许多，背也微驼起来……见人遇了风声鹤唳，终日恍恍惚惚。”接受瞎迷老猫仔的建议，而使四邻八舍特意来品尝她亭里摆设的“行善汤”，品尝后都说爽口解渴，这样自己心里才惬意起来。冯顺志的描写入情入理，对人的生命本性的窥视与生存状态的摹写有着独特见解。其作品生命是确立在他对世界和人生属于自己独特的感受认识和表现方式上。其独特性的根本及价值似乎是从生命、人性角度观照和洞察世界，并试图窥视人的生命本体意义和摹写人的现实生存与情绪状态，时常流动在作品最底层的是他对民族的生命之发掘的闽北文化根基的窥探，是对压抑生命意志的僵化的伦理观念、世俗民情和文化价值体系的蔑视和唾弃，是人的心灵深刻某种昏睡着神秘感情和神秘力量的唤醒，是对生命本性的回归，对闽北文化根基中的劣根性的叛逆，不屑一顾于心胸狭隘、观念陈旧、思想顽固、意识浅陋、狂妄自尊大、流言蜚语、怂恿不和等恶习劣俗，以引起民众的深深的反思和认真的扬弃。
      冯顺志的审美意识中有着深厚的历史意识和人生意识，所以摄采的审美对象都置于浩浩历史背景中和漫长人生这样一个客观屏幕和深沉底色上审视，从而弥散着超越生活表层现象和暂时现象而含有某种永恒性的历史感和人生感。这对昏盹不醒、迷惑颓废的人生观和历史观无疑是一付良药。人作为一种社会生命，维持自身生命的过程正是耕尽生命力量的过程。生存的过程正是这种生命与客观世界碰撞激荡，对客观环境、历史积淀、文化根基无疑是变革和适应的过程，本质上是这种生命力对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中阻碍这种生命力实现的发现力量的克服。这一永恒矛盾便构成了人生的苦难和生命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和苦难成为人及人类生命不是真正意义的人生，实际也就不存在也没有痛苦的。施月的生命过程，是个痛苦过程，有否存在的社会价值？有否人物形象美学价值？我们跳出小说圈子来看看现实，看看社会，又令人产生何种的思索和联想。积淀、积淀、再积淀——生活之精髓，社会之厚丰，世界之广博，站在闽北这块古老而文明的土地上，我们又有何种感想和情绪？施月顾然是悲剧人物，是使得人们的深刻同情，为之掬一把泪，而陈慧亦是悲剧人物，是社会氛围、文化积淀劣习的产物，是应予批判，同时也应予同情。故事中的许多悲凉情节、悲惨人物，都是可以探索一番的。如果从宏观的角度和历史学家审视的态度，再加上社会学家的思辨力和热情感，就会清醒地发现闽北文化根基劣根性之所在：“凉亭的热闹和这些能说会道的老头儿以及那些瞎胡闹的后生们是分不开的，再加上多嘴多舌的娘儿们，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有形有色的场景是一种潜在的民族内聚力精神，是一代又一代的传统民俗和传统文化所在的……”、“九曲巷的大家人最爱看热闹的似乎又都生个怪脾性，那便是最乐意去煽败者反击报复胜者”、“伤风败俗、灭天意绝人性，背地里大家人这样诅咒她，谩骂她，希望她得到应有的报应，又有谁记住她的好处的，对她稀为宽容呢？”诸如此类劣根性，比比皆是。民众无反思之意，无忧患意识，无整体意识，无改革意识，只好世代相传，花草混生，良莠不分，因袭至今，这样的地区，这样的民族希望何在？道路何在？有志者在艰难地探索着，闽北地区中除冯顺志外，还有陈毅达、陈旭、古道、吴文、江虹、刘星、张小波等都在认真地思索和发掘。这只是文学创作上的问题。至于实际的政治问题是当政者所为。而地域思想传统文化、思维方式、审美趣味、心理因素、风俗民情，则是闽北广大民众的所应关注和变革问题。诚然，这是个难题，而难题需要解答也需要时间，我们寄以希望，寄以热情。
      冯顺志非常熟悉闽北的文化结构、文化心理和审美情趣以及历史的变迁与独特的民俗，这是让人佩服的。生活于这块大地，熟悉这块大地，也热爱这块大地，更希望这里的人民兴旺发达，积极向上。作者所描写的山城历史，小巷的风俗，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流畅质朴的地方语言，都给人深刻印象，审美趣味也较高，无庸俗之情之景，态度是认真的，也不乏幽默倜侃之调之态。但是作者在写施月从泼妇“妖魔”到行善积德的重大变化写得不够精细，心态变化挖掘似乎不深入，只有通过横剖面和纵断面的联系来分析，才会显得凝重、深沉、博大，以有助于人物精神世界的丰富化、真实感，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厚实，而无做作之感。这样的过度的严谨会使文章更有感染力，文章的结束似乎过于突兀、单薄，有质味未品尽之感。或者有令人留恋不舍之感，引起读者更多的关注和同情，这是值得推敲和商榷。民谣的通俗性、生动性、简炼性，使读者大为叹服，人物的对白也各具特色，符合人物各自的精神世界、个性特征、心理变化。然而，做为重要的情节，小琴饮恨轻生前的一些行为似乎不合人物身份，其感染力应予审视和分析，或许是作者情感奔涌所至而失其独特性呢？这些，笔者或许予以有所思索，或者是肤浅或偏怪……用意只有一点，即求教于有识之士。
     （注：本文写于20年前，时作者在福建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班脱产进修；曾任顺昌县委宣传部宣传科长、县文化体育局副局长，现任县方志委主任，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和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南平市文联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