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朋友之间都会互送祝福互道心愿,忽然间,我想提笔写一写一个特别的心愿。
去年的半年间,我应邀到家乡办得最火的一家网站开了一个由我领衔的栏目,叫《顺昌琼林》。“琼林”二字自古被用来指代佛国、仙境的瑰丽景象,想到家乡的清晨总是半山半雾的样子,宛如仙境,于是我选用了这两个字。
这半年来我四处漂泊得很厉害,行走的路程最让我自豪的是将自小生长的闽北山区走了好一大半。从来,眼光都是向外的年轻人终于可以将视线往家的方向收一收,虽然这个动作可能无意,但是内心一定会被惊起波澜。这样的人最会不由自主想一个问题:世界那么大,而我最终能到哪里?思考这种问题的人,一定是走出去过的人,这样的人才知道世界比想象中的大很多。而一经开始思考这种问题的人,家的概念从此也就开始明确了。这是一连串互动的反应,但是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轨迹描一遍的话,就会看到一个圈,一个当初很奋力地画出去,而后开始无限漫长地徐徐绕弯,最后再带着掩饰不了的疲惫又急切又有些拘谨地回到起点的圆圈。这就是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因为最后得到了圆满,因此才安心将人生的终点带回到老家。所以我们看到,海内外有那么多的成功人士以及不太成功的人,在两鬓斑白的时候,又会携带在外闯荡一生所积攒的光荣与辛酸回到起点。
研究很多人的这种心态,不难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通常来说,促使人走出去的是内心的乡结,促使人走回来的依然还是内心的乡结。故乡在每一个的心中其实都发挥着驱逐和召唤的作用。人在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呆久了,必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这个时候如果看到有人出去,那么剩下的人就会感到不平衡,觉得脚下的这片土越是亲切就越是可恨,仿佛这种亲切是一双拉着自己的魔手,于是想要奋力挣脱。终于单薄的身子挣脱出去,外面花花世界狂风大浪,一时没有“魔手”拽着自己,没一会儿就已是天旋地转,这才怀念那双“魔手”的好。有一天终于撑不下去了,或者撑下去了但是又开始厌倦这种生活的时候,这才想起回头尝试抚摩一下曾经眼中的那双魔手,发现它苍老粗糙,但无限温柔,它时时都想呵护着你,它原来就是妈妈的手。
一年以前我的伯伯向我推荐了一个家乡人办的网站,叫《顺昌资讯网》,那个时候我除了每年的寒暑假能够回来以外,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外地,家乡和我其实是隔绝的。但是这两年家乡发展得很快,好在有了这个网站能够让我及时补充一些资讯,不然每次回家我肯定都要陌生三两天。家乡顺昌不大,其实我也知道它再怎么变化都不会让我这个每年还能回家的人拘谨不惯,但是有些朋友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有时在电话里和他们再谈顺昌,已经发现各自头脑中浮现的是不一样的画面,很多时候谈话会被一声声叹气打断。顺昌的电视外面看不到,顺昌的报纸外面买不到,早年没有互联网,那些去外地的亲戚朋友每次回来都要一路感叹。终于互联网出现了,官方的和非官方的地方性网站也陆续出现,于是只需要千里之外的一个点击,就能演变成日后回到家乡的分外熟悉。你看,再简单也再好不过的模式在这个时代终于出现了,在这种模式中,人无论走多远都能和故土上的一切息息相关。
网络成为了今天信息世界的主流,小城的网络在发展的过程中也在遵循着优胜劣汰的规则,《顺昌资讯网》以强大的资讯功能征服了最多数人的眼球,这点对于外面的游子尤为具备吸引力,而我在想之所以在本地生活的人们也如此钟爱这个网站,可能和当地人的性格喜好有关,我以前说过顺昌人有着热情与敢于尝试新鲜事物的特点,虚拟世界让他们更敢于释放热情,而虚拟世界同时也是新鲜的。但无论是游子还是当地居民,这个以详尽介绍顺昌各类信息为特色的综合网站本身就散发着浓浓的乡情,同时它与外面的世界充分接轨,既是在给游子解乡结,也是在给本地居民开拓走向外面的新道路。它高效地实现了“召唤”和“驱逐”的功能,那么试问,我们能不能把它当作一个网上的故乡?其实这也是这个网站的创办者、本土著名书法家兰才兴先生的心愿。他也在疑惑这个问题,同时也在为他心中的这个故乡争取一切资格。故乡永远是受人惦念的地方。这个虚拟的故乡在短时期内的点击数就突破二十万,这个虚拟的故乡成为了许多寻常百姓或文人或商人了解故土、抒情故土、投资故土的一个重要渠道,这个虚拟的故乡联手很多热心机构、人士举办了一次次的爱心活动。见我如今在上面开了专栏,有不少人前来纷纷告诉我其实顺昌还新兴了哪些网站,可影响力最大的还是《顺昌资讯网》,它幸运地受到不少家乡人民的惦记,那你说我们能不能把它当作一个网上的故乡呢?我说不久以后一定能,只是理想和现实还有一段差距需要参建者们共同努力。
文化的内涵很广泛,圈子自然就不会少,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有文化,人也多,于是圈子就很多。但是往往有不少圈子放射出来的却是怪异的能量,你看,壮大圈子成为了有些人拉帮结派的好幌子,巩固圈子成为了有些人排挤对手的好借口,圈子也就成为了供养小人的好地方。圈外的人势单力薄,要么自成一股强力与那些圈子对抗,要么远走高飞,只是留与不留都容易招惹非议,留下来自谋发展的会被骂成自以为是不自量力,远走高飞的会被贬成曲高和寡孤芳自赏。我相信我的观念和完整的现实肯定存在一些偏差,但我向来不爱做圈中之人,在外面是,回来也是。所以偶尔几次回家,认识了不少当地文人,却始终不愿融进他们的圈子,互相之间仅保持着友好与尊重。可是这一次做的《顺昌琼林》,偏偏有个别名,叫“顺昌最精粹文化圈”。
我承认,“最精粹”这三个字起初将我的内心震了一震。我们都知道文化是有好有坏的,好文化使人向上,坏文化叫人堕落,《顺昌琼林》是一个文化的大整合,这些文化必须是好文化,这个制约淘汰了非常多来自本土但却进不了《顺昌琼林》的文化,因此这个圈子开始让我不抵触。同时,《顺昌琼林》是一个以文化为本的聚合体,人不是主导圈子的核心因素,它的目标很明确,是为了补充地方志之不足,也是为了抢救濒危文化、推广地域特色文化而存在,摸清了这个目标,我开始愿意投入它的怀抱,并且决定不拿报酬做这件事情。记得曾经我说过:“我不关心文人的事,我只关心文化的事。我之所以愿意义务做这件事,是因为它是我故乡的事。”
今天的中国经济发展得很迅速,而今天的中国人对于深挖历史文化显示出了极大的热情,这两方面投射到顺昌来看都能看出映照。今天的顺昌是建县至今的各时期内发展得最好的一次典范,今天的顺昌人也是历史时期内最容易走向富裕的幸运儿,但是今天的顺昌也是经历过五次境域大变迁的一座古城,这样一座变动的城,说实话,对文化的保留以及对地域文化的扎根繁荣很不利。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座城,撞上了今天的好时机,那些仓促流离的人们终于站稳了脚跟,他们终于吃饱了饭睡好了觉,这个时候就想起该是挖掘深埋在历史尘埃中的精神本源的时候了,该是收罗黏合一路被碰得支离破碎的文化碎片的时候了。这是一个群体性的文化心愿,是一个地方性的文化心愿,我的意思是说,这不仅仅只是《顺昌琼林》的文化心愿。
我想,《顺昌琼林》是无数怀着这样心愿的人的一个聚合体,它之所以能够产生,并且发挥作用,在研究它的发生机制的同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聚集着爱乡、求知、尊史、寻根等力量的大心愿。
不久前,两次在兰才兴先生的工作室里我都见过蛇医李春光先生,他也是远近闻名的热心导游,有人曾送他“演山迷”这个外号,据说他对演山最为痴迷,都接待过6000名游客上山观光。其实我一直没有登过演山,生活的这些年也从未听过演山,李先生在我背后巨大的全景图上一指,说,这就是演山。我恍然大悟,原来以前我很喜欢从家里的窗户望出去的那座山就是演山。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如此乐于推荐一座山,因为我也曾留连于玻璃窗前对那座远山一望就是一两个小时,那时候总觉得阳光是如此不公,为什么时时只洒在巨大山体的一个小小的部位上,让那个部位被周围的幽深衬托得犹如一块绿色的宝石,似有一面天蓝的湖泊在其中折射上帝的光芒。如此美的一座山,几乎是没有完整的道路,在望远镜中我也很少看见有人在山顶漫步,现在才知,至少已有6000人留迹过那里。可是这里面有多少是顺昌人?不用回答,也知道少之又少。所以李春光医生是失望的,于是他更加热心,诊所里挂的是《演山风光》,夏天的汗衫印的是“演山风光”,可是就是这么美的演山风光,却无人问津。向都市人推广大自然的旅游文化成为了这个医生的心愿。
这个医生其实还有心愿,他想全面考察并推广宝山的大圣文化,也想在华阳山风景区建一个蛇园以增添华阳山看点,这些依然是旅游文化的范畴,可见他的心愿有多强烈。不过看看现实,他也知道大圣文化并不好做,而如果要建一个蛇园,我记得我对他说过我想投资和你一起做,但是我们也都很清楚,这并不是一件现在可以容易做成的事,很多时候环境的允许并不代表能够成功,不过这才更能体现我们心愿的美好。
闽北地区在今年准备出一套历史文化丛书,作为政府今后对外馈赠的一套珍贵礼品,每个县市都被动员起来负责其分册的编撰工作。这是一个地域文化的大工程,足可见一条文化的精髓从头贯穿到尾,意义重大。几天前我从福州回来,正好就碰上县委宣传部的李元生副部长找我说这件事,在电话里我说我就在顺昌,于是第二天立即见面,拿到了大纲一看,内心有点欢喜,因为觉得这本分册的规划和《顺昌琼林》有点相似,如此一来,就等于可以利用政府的力量为我负责的栏目提供搜寻珍贵资料的机会。欢喜之余心有感动,一口答应再帮助挑选顺昌历代诗词,于是又拿到了我手头上根本没有的史料。但是资料还是欠缺的,这不光是我个人觉得欠缺的问题,也是即将要负责编撰丛书的人所面临的问题,我的个人书房就算再大再充实也很难解决这次的需要,我们意识到:有些东西彻底消失了。(文化的消失有时候是因为某场灾难,有时候也是因为某种习俗的入侵对抵或融合同化。)我请外宣科的潘其兴科长尽力再帮我多寻找一些资料,因为真的太需要了。丛书的编撰是今年顺昌最重要的文化工作之一,有各界人士如此积极的投入,完成工作这是肯定的,但是一些在历史长河中消失掉的文化光芒,却直接使得这项工作的成果出现了避免不了的萎缩,一向被奉若地方文化之圣经、厚达888页的1994年版《顺昌县志》这个时候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重拾文化碎片,重拼文化地图,显得多么重要!
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依我看,由南平市组织的这项文丛工程其实就是一次继地方志的出版后再一次的文化碎片的整理与黏合,体现了一个巨大又美好的文化心愿。有的时候文化事件的发生有太多的巧合和不可思议,比如说那些影响全世界无数人以及千秋万代的精神巨人,如释迦牟尼、孔子、苏格拉底他们基本上都是在一个时代出现的。那么,我能不能将这几年中国人开始集体痴迷古文化、网络空前繁荣对文化工作的积极推动、《顺昌琼林》在一次偶然的机遇下诞生、当地政府开始主动牵头一次文化抢救大工程,看作是一种巧合呢?请允许我这么认为吧,因为,那些正在消失的文化很需要听到这种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振奋消息!
让我在文末最后说一点有关《顺昌琼林》的事。
其实当初对于叫我领衔这个文化工程我显得很忐忑,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去告诉一群文人墨客我的想法和我的规划,我也不知道我该站在哪一个起点上去寻找文化的痕迹。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因为前来参与的朋友很多都不纯粹是一个文人墨客,他们有的是私营业者,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记者,有的是学生……逐渐参与进来的人越来越充实了多元的角色,归结来看,他们其实就是热爱文化的家乡人。他们这么认为:《顺昌琼林》是一项代表文化的事业,是一项给家乡做的事业,也是一项今后能够发挥“资政、教化、存史”之作用的事业。虽说地方志的作用更是“资政、教化、存史”,但是它总有疏漏或不便详尽之处,《顺昌琼林》则会主动考虑地方志之不足,然后补其不足,但绝不做重复之事,以免造成资源浪费。《顺昌琼林》有自己的一系列特色,不是单纯的资料收罗跟累积,所以这样的定位更加人性化,也更能够吸引群众一起投身到这项“爱家乡”的文化事业中来。
当然这项事业完全是公益性质的,因为没有稿费可给,所以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下,最先也只敢从身边的人开始动员。我的舅舅,本土书画家兼摄影家华仁先生被动员进来和我一起负责了一个叫做《凝聚光华》的专栏,他摄影我撰文,详细记录此座城。但这个过程不好走,一个画面往往需要各角度连拍无数次,筛选的时候有可能还全部筛掉,继续再拍,遇到天气不好或路况不佳还要被动地等待时机,我在附文的时候还可能会因为史料的添加或叙述上的调整而要求再补充照片,所以这样麻烦的专栏我看不是一个痴迷者或一个奉献者,恐怕做不下去。
再比如我的《为楷视界》专栏,里面文章的意义是对顺昌的某个方面进行剖析,但主体还是谈文化,由于这样的文章只能慢工出细活,所以创作上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往往甚至需要为此推掉一些高额约稿,但我想如果我们都不带头这么做,还会有人愿意相信这个文化的推广工作具有价值吗?同时我的每篇文章还会搭配一张独家绘图送给读者,这些绘画作品目前均出自我的画家朋友之手,他们知道我在老家做这件事,于是乐于帮忙,可是他们毕竟是和顺昌没有关系的人物,他们的奉献让我看到的是对文化事业的尊重以及想帮我完成这个文化心愿的义气。我想若不是朋友,基本不会有外面的画家愿意免费供稿。
文化人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文化事业是需要付出很大的成本的。当年我在福州大学办社团的经验告诉我,《顺昌琼林》要想更稳定地做下去,同时实现地域色彩的对外渲染,就需要更多志同道合者的加入以及更多资金上的支撑。文化心愿总是想起来美好,实现起来却路途多舛。
所幸赶上了一个适合的时代,就要抓紧做适合的事情。顺昌的历史长达千余年,一定会有一个精神内核被保存在某个地方。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纪的顺昌,不仅是走出禁锢的顺昌,更是追寻文化本源的顺昌。当我深夜里翻阅那些史料的时候,我发现某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资料颇丰,某个时代竟然产生了文化空白!这说明顺昌人在过去文化的长河中,总是走走停停,并没有一鼓作气往前冲。但也肯定了一个事实:顺昌人从没有半途就将文化担子甩掉,这使得文化最终还是传承了下来。
我想这一千年无论再如何走走停停,顺昌人也该攀越到了一个足够高的高峰,这个高峰并不意味着可以停下,它只是可以让你有回望的机会,于是你会看到远处一条泛着波光的大河流了过来,那就是所谓的文化本源。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国家或地方都能找到自己的文化本源的,至少顺昌还是能够找得到的,这该感谢我们祖国顽强的文化生命力。只是我们一味背着这个文化的行囊奔波太久,并没有想到要打开它,利用它。过去的半个世纪我们差不多又在半途休息了,终于硝烟散了,太阳出了,回头能够看到那条大河,仿佛听到乡音,抬头能够看到蓝天,仿佛看见希望,这个时候时机大好,那么很想请同行的伙伴们帮我们把行囊往背上托一托,因为我们准备上路了。
此文以说《顺昌琼林》开始,实则说了一个共同的文化心愿。我们都怀有这个心愿,那么就在零八新年的第一天,在生肖轮回的第一站,共同祝福吧。

[独家绘图:熊子]
© 赖为楷
赖为楷有点笨!干吗免费给他们写文章啊?!没必要!更不至于!(谁删我贴=没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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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有点想哭了~~
你描绘出了一个大场面
非常流畅
我很爱读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