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汽车上我就不断在想一个问题,假如顺昌成为死角,那我们该怎么办?车子颠簸得跟往年一样厉害,国道又在修了,但幸好那不是顺昌段的国道,不然这一路颠簸的人情绪就更加不满了。车子进入顺昌以后,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轮胎似乎又是轮胎了,而不是百年前所用的木头轱辘。其实,顺昌的路是好的,是宽的,是四通八达的,五十年前,四周只有一片迷茫的荒草,并没有车子可以行驶,靠的是脚,一步一个颠簸的印子,然后从这里踏出去,或者从外面踏进来,它们凌乱,歪斜,错落。出去的人,今天的步伐究竟已踏得多远其实已经无法考证,而进来的人,多半依山伴水,建房安家,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
文明总是伴随着开发和破坏的,一处新的开发必然有一处旧的破坏。外面的那些城,拿旧厂房,拿旧街弄,拿早已荒芜的原野和古道,与新的高楼大厦、马路广场、公共设施做交换,于是新城就这么出现了。我很好奇,我们这座几十年前仍旧孤立的小城,应该拿什么去交换?
英文将交换写成exchange,其中,这个change最著名也最浅显的含义就是改变。当你换来了一样新的物品时,其实你就已经发生改变了。
百年前,当华夏大地的那些纯朴农民不扛锄头,选择扛起大旗时,他们就不再是农民了,他们是起义军,是革命派,从此,历史上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太平天国。
有一天,一个叫做林俊的秀才,他毅然弃去了毛笔,扎起了裤管,扛起了大旗,然后前呼后拥、风风火火地领导了一支队伍,他觉得时候终于到了,他林俊也要起义了!当然,林秀才不是要去做农民的,他是要去做一个改变了身份的起义领袖的。林俊自知,若不能及时依靠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这往后的路便不好走了,于是有一个人被他瞄上了,那个人就是历史上的著名农民洪秀全。著名农民洪秀全此时已贵为天王,于是天王有令,封林秀才为顺义侯,外加三千岁。一日,太平天国的辅王杨辅清要来了,林俊一听非常激动,立刻马不停蹄地北上赶去迎接,途经光泽县,不料半路杀出了地方团,林俊惨死在一座桥上。本来想着兴冲冲去会师的林秀才,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个三千岁居然会这么短命。
今天,寻访林俊当年兴冲冲的脚步,那如今已是通车通船的沿途,基本没有人记得当年的那场偷袭,以及那个满脸兴奋的林秀才。我在想,那个时候林俊在一路上肯定是睡不好的,马蹄纷扰,队伍步伐彻夜鸣响,还有山野间的鬼哭狼嚎以及兵荒马乱的残酷景象,毕竟是秀才,是文人,肯定容易多想。所以我又猜测,他死前最后一个安安稳稳的梦一定是在出发时的那个地点做的,是在即将动身北上要去见杨辅清的那个地点做的,是在他一路披荆斩棘终于选了个安详之地可以好好睡一觉的那个地点做的,今天,那个地点依然还是一个县城,它叫顺昌。
顺昌其实没有变,在总体上它是没有变化的,既没有大起来,也没有小下去,它总是那么刚刚好地可以像个孩子一样轻松地蜷缩在母亲河的环抱之中偶尔睡一觉,偶尔再睁开眼睛看一看当年林秀才走出去的那条路。今天那条路已经很现代化了,至少是水泥路,只不过时常需要修一修补一补,那条路我不久以前刚刚车行而过,这就是本文一开始所说的那条令人颠簸的路,那条更加北上的路了。如今,高速公路在修到顺昌之前便已绕道而走,列车据说也要改变方向,那么假如顺昌果真成为死角,恐怕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若要走出去,便只好再踏着林秀才死前的脚步前行了。
当交通变得不便利的时候,经济便得不到长足发展,这是经验之谈。要致富,先修路,民间老话都这么说,可是当我们已经有路的时候,而当我们的路似乎又不如别人多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一座没有太多废旧厂房、老街破弄、古道荒野的城市,该拿什么去与钢筋水泥做交换从而求得发展呢?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假如我有一双大手,我至少不会选择拿仅剩的令人羡慕的青山绿水去做交换。假如顺昌真成为一个死角,我宁愿这个死角永葆青春。
不久以后我又要远行了。靠的不是车,不是船,而是飞机。公路、铁路瞬间又遥远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又该去开垦出一片以供机场的用地呢?说实话,我不知道。百年之前的人们也似乎一样不知道荒草地可以变成过道、过道可以变成马路、马路可以变成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可以连通任何一个建有机场的大城市、大城市可以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相通。我想,我只可能会知道,当我一旦飞过千山万水的时候,我心中就会消失掉一个可怕的概念,那就是——死角。我会一遍遍地问我自己,世界上真有死角吗?恐怕是我们把自己都禁锢在了一种自以为非做不可的生存与发展模式中,死角才这么产生的。
一路走笔,走了大几百年,也不过是讲了一个和顺昌有关的故事,而千年之前,我们的祖先就早已走遍了世界各地,他们的脚印一直环绕着地球整整一圈,延续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间断的文化奇迹——中华文明。那么,我们今天还有什么理由害怕走路,害怕死角,害怕一种自我强加的禁锢呢?看看我们的四周吧,不正是千年万年的山峦吗?

[独家绘图:恒兰]
© 赖为楷
前人一担忧,后人一牵挂。
我不能说赖先生的这种担忧是没有必要的,但也不能完全否定
汶川地震以后,我突然想要是闽北也发地震那真是死光光了 于是觉得所谓的建设一点意义
作者站在文化的角度剖析现实 站在哲学的角度安慰人心——这是我赐本文的两句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