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阅读资讯

我的两位好父亲

[日期:2006-12-06] 来源:顺昌资讯网  作者:温 泉 [字体: ]


      
照片说明:此照片摄于1954年夏。前面小孩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毛金木(已故),其余人从左至右是胞妹温冬香、我(温泉)、母亲黄财秀(已故)、我姐姐林秋香(我生父母抱养来的)、我后父毛大温(已故)、我舅舅黄裕楼(已故)。
        我有两位父亲,是我的命很坏;

        我有两位好父亲,却是我的命很好。

        我有两位好父亲,他们是该永活的人!

 

 

        杨柳枯了,还有再青的时候,

        桃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

        我两位好父亲,却与我永别了!

 

                 (一)

 

    我双手捧着我生父的头骨。他那两个眼窝,是没有眼球的窟窿,与我对视着。我看到,他田字型黑腮鬍长到耳根的峻颜,目光炯炯,魁伟英气立时流荡我的全身。他很严肃,我很冷静。他严肃,却没有严厉责备我没能为他的遗志争气,没能达到他热切的金色期望;我冷静,也没有父子阔别三十年再相见的热泪。我们都是男子汉,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流。我们父子的目光交织,达到了一种难于言表的默契。他那裸露的坚齿,旁人看了也许会害怕,我却感到很亲切;我知道,他正是用那坚齿吃草,将草的能量化为奶,喂养我长大到近八周岁 。

    有的人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其实,妈妈好还是爸爸好,本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文人骚客笔端畸生的问题,是带有偏差情感的问题,是误人思考的问题。此问题的产生,当然也不是无风就起的浪,它源于不和谐社会的裂痕。这是人类历史的局部问题;我们不应去放大、甚至于人为地扩大这种裂痕,而该千方百计弥合这种裂痕。我问过小孩:“你妈妈更爱你,还是你爸爸更爱你?” 孩子们不加思索,都说:“妈妈爱我,爸爸也爱我。”这不是他们回答得乖巧,而是正确反映了历史和现实的本质。我想,和谐社会就如孩子们说的一样。对我来说,母亲和父亲都是我生命的泉源。他们用辛劳的双手,把我由天然的一个动物幼崽,扶养教育成一个真正的人。儿时,母亲是我的摇篮,我被背带兜在母亲的汗背,跟随她上山下田劳作,见识雾露霞虹、森林竹海、花草虫鱼;父亲是我的千里马,我骑在他的肩上,跟他去赶集市,听戏看把戏,目触人流船忙、钱货交易、世态炎凉。母亲啊是我的登天之梯一条腿,父亲啊也是我登天之梯一条腿,他俩在我身上注入了人的价值,扶我走好人生启端路,他俩于我同等重要。

    我双手捧着我生父的头骨。他严峻又慈爱的目光与我对视着。他那裸露的坚齿,紧闭着,没有说话;我知道,别来三十年,我的一举一动,他很有数,没有必要问长问短。我却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主要是在他面前忏悔,忏悔我无能,无能实施他五彩缤纷的蓝图;忏悔我无能,无能报答他如山如海的养育之恩。但是,我也没有说话,我与父亲对视着,我以这种方式表示对父亲的虔虔默哀。我追逐流失的岁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我搜寻远去的从前,沉浸在享受父爱日子的回味。岁月和世事如同削崖拔树的涧溪山洪,却冲刷不去我对父亲的所见所闻,我想得很多很多,很远很远……

    我的生父温煌良,生于1909年5月28日(农历己酉年四月初十日申时),是个严父,又是个慈父。他是严父,魁梧的客家男子汉,穷而有志,穷而有德,威严而慈善,吃苦而耐劳,勤奋而聪慧,力大而心细,做事敏捷利索,从未发生事故和犯罪。他对我要求严格,要我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对世上有益的人,做一个对得起祖宗的人。但他总是和善地、细言细语地、谆谆导引地用讲故事的形式和方法来讲道德、释疑惑。我断奶以后,就让我跟祖母过夜;我会走路,就要我与他同床,我睡一头他睡一头。他只读过一年私塾,半天上学,半天放牛,算来只上半年学,但写得一手好字,他回老家抄来的族谱、他手抄的山歌本,黑墨毛边纸,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不苟,至今我还珍藏着。他去世后多年,母亲告诉我,他读书,有不认得的字,就写在扁担上,挑担赶集或进城,去请教他人。今人也许会说:“咳,他怎么不去查字典?”我想,或许他没钱买吧,或许他根本不知有字典,甚至于即使有人送字典给他,他也不会查呢。当年,他白天有空就教我握笔写字,先是写“一二三四……”,后来是什么“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晚上为了省灯油(桐油、茶油或菜油),就早早上床,床边烟了一盆谷壳驱蚊子,讲故事、讲族谱、讲艰难困苦的世事给我听。他讲的祖辈之苦,回想起来,就好象昨晚讲的一样。祖辈们几代文盲半文盲,生活在那穷山恶水恶社会之中,年年辛苦年忙,年年少衣缺口粮,穿的是补丁加补丁的粗布衣,吃的是酸水腌制的番薯配米汤。这么穷了,不仅要交租交税交捐款,还得避土匪逃壮丁侍族长……,他讲的不是虚编的故事,而是实事实说。他教我背天干地支六十甲子和节气,教我背《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和《增广贤文》里的谚语格言。他给我讲什么“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什么“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今天看来,有点唯物历史辩证法的味道,也有点科学发展观的味道。他给我讲“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人有善意,天必佑之”,“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今天看来,他教我如何做人的道理,在我身上起了点作用。我上了一年学,还有同学欺负我,有的大龄同学,我有姓名不叫,老爱口称“兔子”摸着我的头戏耍我,我在校觉得很没趣。我告诉父亲,他们再这样,我就要跟他们打架。他却说:“兔子就兔子,没关系,你生肖是属兔嘛!兔子很善良,我们做个善良人,吃小亏不会吃大亏,不要跟戏耍你的人一般见识!”有时,我爱淘气,不专心听他讲解书本或什么大道理,或者他重复教我多遍,我背不下来,他就严厉训斥我,说什么“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甚至强迫我饿饭。我母亲不庇护我,也不行前圆场,还说什么“饱汉不知饿汉饥”、“没吃过苦就不知道甜”、“不听父母言,大苦在眼前”。我当时想,父亲是在为难我,母亲是在吓唬我。我听过“为虎作伥”故事,我幼小的心灵,竟然把它与母亲的言行对比起来。如今想起来,十分愧疚。该忏悔啊该忏悔!

    “噢糟啊,放撇啊!”我的后父的话,让我回到现实中来。他与雇请来为我生父捡金骨的民间仵作,等待我有所动作许久了。

1  9  7  7年冬至日的南国山梁,阳光煦煦,蓝天万里,无风而空气特别透明,远山的翠叶,能分辩得一清二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一无纤尘二有山花逸香的空气,双肩缓耸,又迅速落下,立时吐出那口气来,便与那我要叫他叔叔的民间仵作阿九一起动手,把我生父的金骨,一件件地拣拾起来,有序地、按他蹲坐式的样子放入上过釉的陶质金瓮里。我那后父,我叫他老毛叔叔的,则把我生父的烂棺木一块块地捡拾成堆,让它火化回归大自然。

    捡我生父的金骨,是我母亲与全家人商量好的,但她没有到场。她在家里煮食,锅铲甑板之声我们可闻,准备在我们大功告成之后,好好款待我们。我生父的安息之所,就在我家屋后不远的山梁上。山梁与西边的分水山脉连接,由高而低向东迤逦。墓穴座西向东,就在我屋右边菜园坎上,带有松散沉积岩的地质,干燥而坚牢。墓前小坪沿有我手植的塔形扁柏四棵,还有几株玫瑰,墓顶有丛六月雪,都是我买来种的。旭日尚未磅礴,那块青砖阴刻的墓碑,就可被鱼肚白的光明耀亮了。金骨捡妥,仍然葬回原穴,用原碑原石封门,我们不学有的人那样,硬要移迁到什么风水宝地去。要说活人居所讲点风水术还有点道理,墓葬讲风水,我就不信那一套。我们的想法是,让父坟离家近些,不仅清明节去叩拜他方便,即使平时到屋后树林里散步也好拐过去问候问候他。我的家屋,就建在山嘴上,是座北朝南的,可一望溪坑三十里远、海拔1000多米高的顺昌与沙县的两县分水岭。我假日从县城回来,见到父坟又远眺,真可谓顾后瞻前,一股高洁情感,就会涌入胸怀。

    把我生父的金骨,一件件地拣拾起来,有序地、按他蹲坐式的样子放入上过釉的陶质金瓮里;但他两条胫骨却难住了阿九叔和我,放入金瓮,其上端却露在瓮口沿外,以致瓮盖不能盖密。你看他有多高啊!这胫骨,在民国十几年,支撑他一个家当一肩挑,从长汀县涂坊乡马屋村横塍背逃荒,在宁化大路口草草埋葬了同行病死的祖母,与他的父母来到顺昌县石溪乡松毛垄上排厂,投奔其母舅家讨生活。过了几年,到下排厂掏鸟窝,发现此地有老屋基,不知是何朝代荒废的茶厂屋基吧,便劈去一人多高的荆棘和大叶茅,斫来几根杉木杈头,搭起竹壁茅草棚来安身。这两根胫骨,支撑他租种地主的田,踩入烫死泥鰍黄鱔的酷夏水、踩入划出脚血的玻璃似的严冬冰,收几担谷子略解一家饿;支撑他攀登荆棘茅草丛生的小冈大山斫柴,挑到乡镇去卖,得几个钱略驱一家寒;这两根胫骨,支撑他经常替窑主挑石灰到乡所在地石溪的码头上装入木船,他打着撑棍,从深山里的沙坪、半山、旗科三个地方的石灰窑,挑两百斤老秤的石灰,行二十里路不歇脚。他那双粗脚啊每到冬天都要开裂,裂得象久旱的稻田张开一条条缝隙,他把蜂蜡放在菜油灯焰上炙化 , 让蜂蜡一滴滴地滴入那皲裂的厚茧缝隙中,每滴一滴都口叫一声“嘶哈”,他有多痛苦啊!这两根长长的胫骨,害他受了多少累,害他破了多少皮,害他流了多少血啊!世上有人要别人为他捶背添乐趣;他却要我用小拳头给他捶小腿肚子、用我的小爪子给他爪脚底以释疲劳。这我至今还记得,那是我幼年与他同床的时候。我如今,多想能再捶捶他的小腿啊,多想能再挠挠他的硬脚底啊!

    父亲的两根长长胫骨啊!我吃的番薯、芋子、长豇豆,我配蕃薯、芋子的稀饭汤,我的衣服鞋子,我的学费书簿,哪样没你的功劳啊!

父亲的两根长长胫骨啊!不知丈量过多少别人踏出的路和他自己踏出的路。他胫骨很长,他走得很快,他很快离开了自己的青春,却没把我家拖离苦穷。这也难怪他,在那三座大山压榨下的旧社会,他走的是艰难的苦力路。但他却走得太快了,还没走完四十年啊,太快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啊!

    嗨,春寒料峭的那天,你从棋科挑石灰到石溪码头,突然遭遇暴山雨的袭击,你回家来,虽然喝了姜汤,你还是病倒了。那时,全县没有公立医院,只有号称小福州的洋口,才有一处医术比较高明、店面比较象样的私医,且医生只一人,护士是他的老婆,是个夫妻店。不用说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用,就是你人要到那里,近四十华里的崎岖山路,也难住全身疼痛的你啊,家里有谁能帮我母亲抬你去啊!我母亲只好弄点草药让你吃下。谁知你病情越来越重。我母亲听信了“好心”人说你中了邪,请人来驱邪,竟请了邻村一个女巫来“照水碗”,胡说什么在水碗中看见你母亲在呼唤你呢。

    父亲啊,你离开我们太早了!你只比我母亲大两岁啊!我才9岁,我妹妹冬香才6岁啊!我奶奶去世不到一年你就跟她走了,你真是要紧跟着去服侍你母亲吗?你是个孝子,是我的榜样,后来我听母亲说过。你劳作回家,步入壮年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走到屋对门田垄边上就亲昵大叫,“阿!”“阿!”“阿!”地叫唤不止。你赶墟场回来,总要带点你母亲爱吃的东西给母亲吃;可是往往都到了我的嘴里,你知道吗?

    父亲啊,我来到人间不久,到处流浪为人算命的老乡就为我做了一本“命运流年簿”,说我们父子不相生,我“哇哇”学语的时后,就叫你为“阿哥”,叫我母亲为“嫂嫂”。可是,我叫你为“阿哥”以后,并没有让你的命长一点啊,又何必这样叫你呢?!

    自我稍懂事起,你就鼓励我学文化。我遵循你的指向,也还算刻苦;虽然没立大业建奇功,但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了一些科学观念和知识。什么“命运流年簿”!什么“照水碗”!这通统是骗人的迷信玩艺!你是被迷信害死的,你是累死的,你是穷死的,你是旧中国缺医少药的落后状况困苦死的!那1948年5月3日15时多(农历戊子年三月初十戊子日申时)啊,是我和子孙永远该牢记的时刻!

    你两根长长胫骨,太快地走完了你的人生路。许多人说,你劳碌一生真不值得,一张相片也不知道留给子孙。但我要说,你也有值得的地方。你知道辛勤地默默劳动;你知道孝敬母亲教诲儿女;你知道在社会上做个好人;你知道让我母亲在你远别后,还经常哭着呼唤你的昵称“煌子啊!”,让她经常充满深情和敬意地给我讲述你的身世和故事;你知道在屋旁留下几棵梨树李树,让我带着几个同学攀上攀下增加自摘鲜果的乐趣;你还知道留下一片杉林,让我后父于1  9  5  3年挥舞大斧筹措我求学的费用。

阿哥啊,你的音容在我心里保存到今,犹在耳际目前,没有消失,没有模糊,你知道吗?我想,你一定知道!我心里的忏悔之声,你听到了吗?我想,你一定听到了!

 

               (二)

 

    “噢糟啊,放撇啊!”

    这是我后父毛大温,在捡我生父金骨现场对我说的话。我当时捧着生父头骨默默良久。而他当时双手扶着山锄木柄,双脚立距与肩齐宽地站在我生父的简易墓旁。他说的是客家话,用普通话说是“肮脏啊,放掉啊”。他多关心着我的健康啊!我的命坏,有两位父亲;我命好,别了一个好父亲,又来一个好父亲,两个父亲对我一样好。他是浙江庆元县人,1  9  1  4年农历九月十四日(1 1月1日)生。1  9  4  9年初,他来我家几天后就过大年了。他本来就会说点客家话,来我家后,渐渐地,说客家话更流利了。

     我后父领我捡妥我生父的金骨,是那样的拳拳;可是,只过了不到1  0年(1  9  8  7年5月 1  9日 1 时多,农历丁卯年四月二十二日丑时),他也成了逆旅之过客。他的墓址是我选的,也是离家不远,座西南朝东北。每年清明白露,我和胞妹、妻媳子孙,都是先扫他的墓,再扫我生父的墓。他在此,近看,可见到自己的家;远望,视线透过百重山,就可落到他原籍家乡。此地处于一座高山的腰部杈冈上,松杉茂密,四季苍翠,地质干燥,云行雨施,一览无余,却无碍墓地的坚固,旦轮未升,东天刚现五色,便九光满坡了。墓地树影悠悠,野花俏俏。墓前不远处有根高压电杆,旗杆似地立在山腰上,那跨山头远去的输送2 2万伏电流的电线,是华东联网的,把此地连到他的故乡。每当晴夜,星星挂满株株高大的塔杉,如千百万盏彩灯大放光明;我想,他就会象圣诞老人一样,给我们全家和乡亲们祝福……

    我至今也不知他过去是否就姓毛名大温。他到我家来,当初想的是对我家的功劳要大过姓温的吧?抑或姓名中包含有其他的想法?我母亲教我、教比我小三岁的胞妹都叫他“老毛叔”;我从8岁起,如此叫他四十年,直到他西归!他和我母亲,扶持我胞妹从启蒙到初中毕业,扶持我从小学2年级下学期到5年制大学毕业。若没他,我母亲有三头六臂也不行啊!毕业后,我单身在长江边上、水满金山寺故事发源地工作,与家隔着千山万水。过了两年,他与我母亲在我老家为我讨老婆的事,日日夜夜忙碌。此后,我仍在离家千里之外工作了11年。嗨,连我老婆做月子,还要老毛叔去买红糖烤姜粉,我的两个相差两岁的儿子,也少不了他的操劳,感冒了也要他去拿药!

我的老毛叔叔,单身一人来我家时,是正当力壮的汉子。这姓毛的父亲,对于我来说,其功劳确实比姓温的父亲大。我没去过他老家,我不知他老家的情况,听我母亲说过,他有个姐姐,外甥在杭州大学读书时,他汇过几次钱给外甥,后来也就杳无音信了,大概是他外甥毕业了罢。他与我母亲生了个儿子,叫毛金木。那是我唯一的亲弟弟。

    我弟弟出世以来,家里热闹了许多,温暖了许多。他还不会走路时,我经常抱他吻他。他会走路了,我经常牵他逗他。他一双嫩脚,没穿袜子,但有我母亲制的黑布鞋保护。他常穿白底蓝线细网格衬衫或浅绿色线衣,外套着黑色背带裤,灵敏矫健,“国”字形的脸,总是对我微笑。他会说话了,我上小学高年级放学回来,我上初中以后从县城回来,他就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家里的事情,连母兔生了几条兔崽也告诉我,连他爸爸和我母亲讨论了什么事、如何顶嘴,也一五一十告诉我。他很壮实、很懂事、也很稳重。他对我十分亲热。

    关于我小弟弟,我在《读母亲》一文中写过这样一段文字:“讲起永别,世上天天发生。永别有各种各样。回想起我八虚岁奶奶去世、第二年我生父去世,记忆犹新。当时,我母亲趴在棺材头上痛哭。我不知道哭,我还把道士先生念经做道场的锣钹拿来耍呢。我祖母出门上山的时候,我生父出门上山的时候,都是我母亲给我穿上麻衣,把我拉到她身边,不知怎的,都是她狠心使命地拧我,我被拧得疼痛难忍才嚎啕大哭起来,我的臂上腿上好几天还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我后父生的同母异父弟弟毛金木死了,我却哭了。也许,是我年纪大了点的缘故吧。他比我小10岁--才六虚岁。我后来听人说,我弟弟患了白喉,那天下午,他呼吸不行了,我母亲和我后父一起抱他上路,想抱他到二十里外的洋口去找医生。那时,虽然解放六年了,但我们那里仍是缺医缺药交通不便。去洋口的路还没走到一半,走到洋坑尾农场的路上,他就断气了。他们就地借了农人的锄头,趁着夕阳把他埋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读初中二年级上学期那年,是1955年孟秋的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头两天,是星期天(我是星期六傍晚从县城学校回家来的),我让他抱住我的头骑在我肩上,扛他到五里路外的石溪(乡政府所在地)赶墟。我跳跃着下山路的磴道,他细声细气地求我慢点,说他很难受,他那时可能就病重了。来到墟场,他见了摊子上有豆砂芯的切成扁菱形的糯米软糕,要我买一块给他吃,我身上有五分钱,买了一块给他,花了三分钱。我要他分我咬一口,他不肯,我就说:‘ 你不分我吃,我就不抱你!’那墟场,人挤人,他在人们的腿隙间走动多闷气啊,他只好举手将糕递给我咬了一口。想不到第三天他就同我永别了。啊,永别前两天,我还从他嘴里争咬一口糯米糕!每当想起来,我就心酸涌泪。我母亲流了多少泪?我不知道!但听许多人说,死儿子比死老父亲更伤心。不知为什么,她没带我去埋我弟弟的地方看过,过了多年,在我的多次追问下,她才侧过脸去告诉我大致的方位,是将军阁与洋坑尾之间靠近田垄口的山边上。那地方后来建起了砖瓦厂,其后面是取土的山坡。其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我每当乘汽车打从那附近经过,就要朝那里望望,胸口便阵阵灼痛,脑海里就要编辑我母亲埋葬我小弟弟的虚拟镜头。”

    我弟弟的死,我母亲的伤悲已是如此惨痛,我后父呢,没有一个亲生孩子了,他似乎一下子变老了,一下子变成很内向的不爱说话的人了。毛泽东在《实践论》说:“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有谁愿意去变革这样的梨子,有谁敢去吃这样的梨子呢?!我后父的悲痛啊,天知地知他知,只有独生子女先于自己永别的人才知!

     毛金木的死,我的心头犹如挨了一刀,伤痕是很深的。我的母亲和我的后父,心头的伤痕自然更深了。我想,“老毛叔”,那伤痕,到双眼永闭之时,也尚未痊愈吧?!       

     毛金木生前生后死去,我都在上学。对于我的上学,我的后父一向支持,没有一点异议。他买来小猪,砻来谷糠,挖来番薯,与我母亲切猪草、煮猪食,日喂夜喂;猪长大了,把猪卖了,把钱交我母亲,给我交学费,给我买书簿,给我添新衣,给我买把小提琴……

    我假日回到家里,站在草屋门口坪沿,面对田野和远山,把小提琴往左肩一架,用我那不熟练的右手,挥弓发出泉滴泉流、竹笋拔节、山藤攀缘的音符来。我后父偶尔看见,便立住看看听听,像是高兴又像忧伤……

    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后来从工作岗位回到家里,不是看见他下田沾了一身泥回来,就是看到他挑了一担柴回来,或是扛了一根大木回来。他曾当过伐木工,两三百斤的一筒木料,两手合掌十指叉插一托,就把木料一头架到木马上了,提起单手锯,“悉悉嗦嗦”几下子就锯下一段来了。花甲出头了,为赚几个力资,他还上山帮人伐木、扛木、拖山犁拉木头下山,挥舞钩篙在山溪里驱赶木头出山。是我生父与我母亲的两双手,在解放前,把我家单层草棚变成竹木为壁、杉皮竹笕和青瓦混盖的二层房。是我后父与我母亲的两双手,在解放后的高级社时期,把我家住房完全变成木瓦房,在七十年代又把住所变成雪白土墙、杉木楼板、全部盖瓦、玻璃镶窗的二层房。

我的后父,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他放过牛,做过学徒,被抓过壮丁,在闽北政和县逃出兵营,躲到顺昌县天台山上只有七八户人的上坪头做苦力,再到我家来种田。他一无所有到我家,兴业兴家培养我,一门心思栽在我的成长上。我工作了,我讨老婆了,我生儿子了,他有多高兴啊!他抱我儿亲我儿,扛着我儿去探亲,扛着我儿去赶集;他心甘情愿掏出自己血汗钱给我儿子买零食,买玩具,买纪念邮票玩集邮。我的小子很调皮,他扛在肩上总是说:“稳滴子啊!”(“安稳点啊!”)我叫他不要买那么多邮票,他说:“要从小就养成他整理东西的习惯。”邻人对我说:“老毛那样省的人,你儿子那样容易挖他的口袋!”

    我爱栽果树,这是我生父传染给我的习气;后父也爱栽果树,和我生父一样。粉碎了四人帮,我与福建省邮电管理局技术处负责人对调,调回顺昌县老家来工作。上级叫我去为建阳地区邮电职工授文补课。假日回家时,看到野地里没人要的野果苗,便挖或拔回家。后父见了很高兴,他要把被四人帮割资本主义尾巴时砍去的屋前屋侧的果树再补种回去。60多岁的他抡起山锄来,比我这不到40岁的人更象样、更有力气。他挖洞,我扶苗,他培土,我灌水,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后来集市上也有果苗卖了,我每年买三四株或五六株来种,我还买花木、向人讨花苗来种。后父都来帮我种。种下以后,我就到县城上班了,住到县城我“自己的家”了。日常浇水施肥、喷药除虫的事,都撂给老毛叔和我母亲了。桃、李、梅、梨、柿、桔、柑、枇杷、葡萄、枸杞,木笔、迎春、樱花、茑萝、玫瑰、栀子、菊花、蜡梅、木芙蓉、仙人掌,我都闹着好玩似地弄回家种。有人责备我说:“要种果树就要有点规模地种一两样,选肥选药也单纯,不仅好管理,卖果也方便。你这样搞会把你老毛叔累死!”是啊,回想起来,我也真是的,只求四季有花有果,只求带着儿子们回家爬树观花好玩,只顾改革开放后喜气洋洋的自己增添快乐,哪里想到后父和母亲老了啊!

    后父确是老了;不然,怎么连高兴也会给他带来病呢?!1987年农历三月上旬,他在上坪头做苦力时的房东家讨亲办喜宴,请他去喝喜酒。他盛情难却,回来就病倒了。我听母亲说过:“老大人不能去吃酒席。”以前,我认为她讲的是封建迷信话。后来,我看了几本有关食物相克的书,才知这是科学,是千万前人泪水的结晶;因为酒席上食物品种多,许多厨师缺乏化学知识,特别是没经过生物化学专业培训,往往是凭师傅传帮带和自己的局部经验来配菜谱,难免有许多相克的食物配在一起,老人免疫力差了,吃了难免要生病,或者激发老病冒出来,一病就很难医治。我后父验证了我母亲的话,也是一个贡献啊!

    后父病倒了。那时,农民住院,村里可以报销一半医疗费。交通也便利了,他一病就可到离家2 0里外的县医院住院。县医院已有相当规模,医检设备已很多了。他肚子鼓胀,又吐又拉又食量减少,验粪验尿验血都验不出什么病来,彩超做了几次,只听到说胰腺周围多气,也没查出亮点来,但他渐见消瘦。于是,我和我那被称为毛温潮的小儿子扶他去照像馆合影留念,还为他照了张“标准像”。他驾鹤西归以后,这张“标准像”,挂在了家屋中堂香案上方天子壁上。其实,这张标准像是病深时照的,真正是遗像,但并不标准,原本口字形很丰满的脸,变得颧骨太凸了,眼窝太凹了,下颏太尖了。后来我找出他与我母亲合影的像底,予以放大,换上他那较年轻的一张。

    老毛叔住院,我母亲要在家里照顾鸡鸭菜园看家,没法子来照顾,而我妻子4人已是住在城里,好好照顾老毛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起初,我们一日三餐送饭给他吃,后来他坚持要自己来家吃:“你们天天要上班,小孩又天天要上学!”他竟天天来回走,实在抝他不过。县医院离我住处有半里路,他住的内二科在第4层楼,我住处也在第4层楼,不知他上楼要歇多少回!后来,他终于战胜不了“好汉一怕病二怕老”的规律,终于同意我们轮流给他送饭了。可是,他几乎不想进食了。我看见他抚摸我小儿子毛温潮的头,手久久舍不得放下来,我只好转过身去,离开他的床位,到走廊上去掏手帕揩眼睛……

    是我后父的两双手,维持我们家不散、家兴旺。如果说我生父,犹如臧克家写的《老马》那样,拉着我们乘坐的破破烂烂老车,艰难困苦地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盘旋而未能走出荒山野谷;那么,我后父,就像列宾画的《伏尔加河的纤夫》那样,拉着运载我们全家人的、搁浅了的小船,拉离险滩,经过土改、合作化、公社化、文革等各路段,进入改革开放,四十年长途跋涉,终于把我们拉到了幸福岸上,而他自己,精疲力竭了,肝胆肌脂耗尽了……

    我老婆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柑。柑,本来我们家菜园里就产,他春节前就卖光了。此时,也通街无卖。我老婆千访万问,终于在西门一家土库房的冰柜里,找到了三粒,平时只要8角钱1斤,而户主说非3 块 2不卖。我老婆也只好把它买了来。

过了几天,他坚决不住院了,要回家去。我说:“你还是住院吧,等身体好点再回去。我们照顾你不好,对不起你……”他说:“做得很好了!该做的都做了!你们做得去了!”他说的“你们做得去了”,是此地流行的社会评价习惯语,包含意思丰富。“做得去”,主要意思是“行得通”,做人、做后代者在道德品质、义务责任方面符合标准、规范、规律,过得了众人的嘴,够得上是个真正的人,其人品言行会得到社会的信任,有了发展事业的美好前程,不会三长两短走到倒霉路上去,不会最后没有好下场(“你做不去!”就是诅咒人、蔑视人的骂人话)。

    我后父回到家里,带了药和针剂回去,请村赤脚医生为他挂瓶滴注。他弥留人间那几天,我天天傍晚下了班从县城骑自行车赶20多里路去陪他过夜。我带了三用机,让他讲他的身世和他的故乡回忆,他却老对我儿子讲他的嘱咐和希望。当我一定要他讲他宗亲和老家情况的那天晚上,他却老是咳嗽、吐痰液和胃水了,录下半卷磁带,多是咳吐声,即使录了几句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当要进入我的要求主题时,他已不大能出声了,是累了呢还是不行了?只好让他休息。他故乡的具体地点我至今还不清楚。嗨,我为什么不早几年他还健康的时候问问他呀!埋头工作?来日方长?为什么没想到?扪怀细想,是我灵魂深处对功大于生父的后父大恩人还有距离呀!该愧疚啊该愧疚!

    他是累了,也是不行了!他病了一个多月了!他劳苦一生,就要一无所有地别世了!他就要穿着我母亲买的缁布由我老婆缝制成的寿衣远行作客了!

我有是想,可安慰自己的是,天天傍晚骑自行车赶20多里路,陪他过夜没有白忙,他在农历四月二十二日夜子时刚过迈向天路时,我能在他的身边。而我生父远行时,我却正在五六里外的小学上课,我未能亲临相送。可是,我就达到了他说的“做得去”标准吗?连他的棺木和我母亲的棺木,都是他准备的。为他穿了麻衣、叩了头、提了哭丧棍、送了花圈就“做得去”了吗?他活着的时候,只有他养我,没有我养他。起初,我不会赚钱;我会赚钱了,却老想着要为儿子买点什么,还用冠冕堂皇的理论为自己辩护:一代养一代。还认为,俗话所说“只见手摸脚,没见脚摸手”,是什么天地通理,人间常情。如此抛弃人性辩证法,我不成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了吗?我不成了低级动物了吗?以此心态来面对和谐社会建设,行吗?我该忏悔啊我该忏悔!

( 2006-11-20 )

                                                                                                    

§---------------------------------------------------§

                                                                           作者简介

温泉,字源春,乳名水生佬,号田畔居士,男, 1939年6月11日生于福建省顺昌县洋口区石溪乡松毛垄下排厂。祖籍长汀县涂坊乡马屋村横塍背。1965年7月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在厦门大学期间,曾主编诗刊《凤凰木》,致校党委两封长信所提教改建议被印发供全校老师参考。毕业后是江苏省镇江市、福建省顺昌县邮电局和顺昌县邮政局干部。多年从事文秘等工作。1999年退休。中国共产党党员,曾获2  0  0  2 年度南平市邮政系统“优秀党员”称号。政工师。曾被连选为南平市邮电职工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三届连任理事,两届连任秘书长。曾被连选为顺昌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一、二、三届副秘书长。1  9  5  8 年开始创作。有30多首诗歌、文艺评论多篇发表在省、市、县报刊。与人合出过文集。有1  0  0多篇新闻报道发表在中央、省、市、县级报刊电台。有散文、小说在地方获奖多次。政工论文获福建省邮电政研年会一等奖2次,二、三等奖多次,获南平市邮电政研年会一等奖多次。先后在学校、在工作岗位编辑《简报》、《简讯》等内刊 6  0  0期以上。处级以上单位授予的各种荣誉称号,载入公开出版发行的《南平地区邮电志·顺昌卷》(资料下限为1  9  9  5年),就有1 1个。1  9  8  2年1  0月1  4日,与时任顺昌县邮电局书记局长杨毓敏合写的《邮电职业道德浅谈》由《人民邮电》报加编者按发表后,引发全国邮电职业道德规范大讨论,期间,发表《爱邮电  爱用户》一文参加讨论,1  9  8  3年2月6日在该报发表与杨毓敏合写的《一个良好的开端》为讨论作小结。《浅谈邮电政研会的智囊团作用》收入海风出版社版《探索生命线》书中。编写本单位经验性管理资料1  7本印行(其中包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专辑一本),在本系统内交流。参与编写邮电章节的《顺昌县志》和《南平地区邮电志*顺昌卷》均已正式出版发行。有诗歌、新闻特写和政论载入《南平地区邮电志·顺昌卷》。近年有评论文《春联新议》、《都要与人为善、存有“良心”才好》(此文被收入《中国作家网》“文学史料”专题栏目)载于《光明网》,有诗《厦大情》、《生活》在《香港文学报》发表。《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编辑对其纪实散文《读母亲》的评语是:内容真挚、丰盈,语体平朴,流畅自然;通过平凡人的生活琐事,揭示母爱的多样性及其本质特征,反映社会底层一隅的真实历史变迁风貌,透视人生哲思,感悟为人处事道理,给人以精神的熏洗和情感与思想的升华,具有极高的感染力和教育性。该作品和作者简介被收入中国文联出版社2  0  0  6年1  2月出版的《永恒的母爱·三春晖暖》书中,获二等奖,并被《中国母亲网》、《联动网刊》、《敏求网》、《公元网》、《顺昌资讯网》等1  0家网站转载。小传已入编《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中华卷第三卷下)。现为闽北客家联谊会常务副秘书长,顺昌县邮政局离退休职工管理委员会副主任,离退休职工党小组长。
阅读:
录入:兰才兴

推荐 】 【 打印
上一篇:魅力之秋
下一篇:盖菜的精神
相关资讯      
本文评论       全部评论
  你的谁是庆元人?妈妈吗?知道庆元话叫妈妈怎么叫吗?我教你。。(加)第一种叫法,(   (daga ,08/30/2007 10:13:57 )
发表评论


点评: 字数
姓名:

  • 尊重网上道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本站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您的评论
  • 参与本评论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