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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远山

[日期:2006-06-27] 来源:顺昌县林业局  作者:阮鲁闽 [字体: ]

 

〓〓初春时节,林木正繁茂。夜幕降临,树叶成堆成团,好似什么鬼怪从地下喷出的墨汁,浓黑浓黑,顺着绵延的山势恣意涂抹,弄出种种虚幻的形象。远山变得影影绰绰,山风吹来,深深的沟壑发出一阵低鸣,滚滚地涌出群山,大山的秘密都藏在深谷里。

    这是一支来自川东的民工队。

    在闽北,三、四月都是雨季,山里人叫“杨梅天”,雨下个不停。为了赶任务,他们分两班人,一班人在山上伐木、选材。另班人负责担筒、溜山、归楞,这个班由队长带着,队长姓王,由于他是这伙民工的头,人们都习惯称他王头。时间叫长了,王头便成了他的名字。快到收工的时间了,王头说:“把今天伐的这几棵担下去,在装车台归好楞就收工,晚上回去好好喝儿碗。”

    说干就干,大伙干得都很卖力。很快担得只剩最后一棵松木,胸径大约有150公分。

    “上三副杠子。”王头说着紧紧裤带,第一个在打头位置上砸上钉箍,其他两副杠子也跟着砸上钉箍。王头站在头扛位置上,把双脚-蹬,蹲好马步。

    山里人担筒都喜欢喊号子,但王头的号子不同,喊得很特别,没听过的人,非笑破肚皮不可,每句话都带荤腥。句句不离裤腰带底下那点玩艺儿,可他们听惯了,如果喊得太素了,大伙反而像刚从女人身上滚下来一样,软软的没精气神。

    大家都准备好了,王头长长地吼了一声“弯下腰呀”,其他的全都两脚蹬地,收紧的担筒绳吱嘎吱嘎地响,绷得紧紧的。

    接着王头那唱山歌一样的号子便一串串喊出来,在山谷里回荡。

    今天也邪了,王头嗓子都喊干了,就是挪不动步,其他人也干打晃不挪窝。木头纹丝不动,就像长了新根。杠子也像勒进肉里一样,那嘎嘎啊的不像是绳子,更像是骨头散架的声音。

王头大叫一声:“停。”直起腰来骂道:“妈X的,是不是昨个都跑‘马’了!”

    和王头担一副杠子的叫松,原是学校里一名体育教师,为了多生一个男孩,违反计划生育,被学校除名,便跟王头来到这里,王头很看重他。

    王头骂够了,把衣服一脱:“换二副扛子担。”

    三副杠子担不动,换二副杠子,外行人听了准认为这个人有毛病。你别说,这个办法还真行,回回都能担上去。有人便问他这里面有什么道道?这时候.王头便会点上一支烟,眯起眼说:“×道道,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这里面不管有没有道理,反正能把木头担起来,这就是结果。

    担好最后一根木头,大伙都砸下钉箍准备下山。正好上面砍伐的油锯也在一声“顺山倒了”的吃喝中熄了火。可是好一会儿,就是没有听到树倒下的声音。

    王头一想糟了,肯定是树坐殿了。

    山里人都知道,根据上下茬口,就可以判断出树倒的方向。顺山倒是从高坡往低坡倒,也就是低坡的茬口低,高坡的茬口必须更高。

    是坐殿了!

    大伙都猜到了,头皮一个个发麻。

    坐殿可不是好事,一棵大树已经伐透,该倒的时候它不倒,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叫人揪心。这种事一般在伐大树时发生。发生这种情况后,任你再怎么伐也伐不倒。这时候,人可不能慌,如果想跑。你往哪边跑,树便往哪边倒,非砸死你不可。不信你去试试,这可是血的教训,是经验。

    今天一早起来,王头便觉得右眼一直跳,他便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那个梦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团团来自森林深处蓝幽幽的岚气,在树林里游丝般循走,突然有一个皮肉雪白不穿衣服的女人,在树林里飘来飘去,两个突突的尖尖的奶子似是涂了胭脂般诱人,好像还对他莞尔一笑。

      “是山精?”

    对了,就是山里人说的不穿衣服的女鬼,专勾没结过婚的男人的魂。可王头已经结过婚了,为啥还会做这样的梦。

    “呸!”王头禁不住吐出一口浓浓的痰。

    不过现在想起来,王头便有些怕,是不是要出点什么事!

    怕归怕,他是这里的头,他不管谁管,说不定那两个伐树的尿都吓一裤子了。

    王头这样想着,忙把担筒绳扔给松,独自一人往山上爬去。

    大伙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有人喊:“王头,危险!”

    王头回头骂了一句:“妈X的,咋呼什么,危险,危险就把他们撂在那儿不管吗?”

    没人再敢说什么。

    王头怎么不知道危险?这种时候,哪怕是一只鸟飞过去,带起的风也能破坏平衡,使大树轰然倒下,何况爬上去的是一个大活人。

    王头可能怕带起风,快到坐殿树跟前时,便趴在地下爬过去。那两个伐树的民工见王头来了,都哭了,就像丢失的孩子一下看到亲娘一祥。

    爬到树跟前.王头骂到:“妈X的,哭,哭去死。”

    他一边骂一边爬在树跟下,伸长脖子看了看茬口,又仰起脸看看树梢,巨大的树冠像是高耸入云的城堡。看了一圈后,王头把那两个伐木工拨拉到自己身后,先是把斧头、斗篱扔下去,没有动静,便扔鞋子,还是没有动静,最后王头说:“脱衣服!”

    其他两个便学着王头的样子,脱下衣裤,包上木屑、泥土、碎石往山下扔去。

    随着王头一声“顺山倒了”!坐殿的老树吱嘎吱嘎一声怪响,震天动地向山下倒去,像是巨鹰扇动着翅膀迅速扑下去,大树砸断的“回头棒、吊死鬼”喊喳咔喳乱响,扇起的风把四周的杂草、落叶扬起半天高。这时,王头看见满山的岚气朝树倒下的方向涌去,很快凝成一朵彩云向天空飘,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他仿佛看到了梦里的那个雪白的尤物,尤其是那两个尖尖的突突的奶子……

王头看呆了,像是被勾了魂。就在这时,那棵老树不知犯了什么邪,就在树冠落地时,树根突然向王头这边扫了过来。王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被弹出很远,狠狠地摔在一个刚伐过的树墩上。周围的人见出事了,都赶快围上,慢慢把王头扶起来。

王头睁着两只大眼,两手抱着裤裆,黄豆粒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滚,脸铁青铁青的。大伙便忙着砍藤条,砍毛竹,绑了个担架,抬着王头下山。

    王头是今年才结婚的,去年他赚了点钱,便回到川东老家找了个女人,干脆说是买了个女人更恰当,才20岁,比他小20岁;看去像是一个中学生。这个女人叫娟,因她的母亲死得早,父亲爱赌,欠了很多债。王头用这些年赚的钱帮他还清了债,便把这个小女人带了出来。

    这时娟早已烧好了一锅姜汤,在工棚门口张望,见到这情景,便发了病似地扑上去哭着,喊着:“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在前面抬担架的松忙说:“没事,没事。”

    来到工棚,几个人一起帮着把王头抱到床上。王头痛得在床上弓起腰,头顶着床板,像一只虾。

    “这怎么办?”

“干等不行,得去看医生?”

……

    山林之夜,山风吹来,大地的窍窍穴穴便回转出千奇百怪的声响,旋即,又汇合在一起,化成一片呜呜的呼鸣,那么深沉,那么古远,就是再好的音乐家也谱不出与它相似的声响。山里的夜生活是寂寞的,他们吃完晚饭便是钻被窝,闲着无聊,一开口就讲女人肚脐眼下的话,讲得越荤越腥越好,越来劲。王头也不答理他们,人圈在山上,连个女人影子都不见,再不叫他们嘴上过过瘾,还不得憋出病来。每晚,他们都让松讲,一个因为他有文化,再就是他结过婚,懂得那事。这一天松给大伙出了一个谜语叫荤谜素猜,谁猜对了,当场奖励一瓶酒,谜语是“一头有毛,一头溜光,一出一进,直冒白浆。”

    谜语一出来,就有人喊太简单了。也有的说傻子都猜得出来。可是猜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猜对,因为他们猜的都是肚脐眼下面的东西。

    最后松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不是小看你们,让你们猜到天亮也猜不出来,干脆告诉你们吧,是牙刷!”

    谜底一出来,大家便一阵笑,也有人说:“不算,不算.再出一个。”

    接着松又给大伙出了一个谜语,叫素谜荤猜,谜语是“女兵稍息”。又猜了老半天,还是没有一个人猜对,松便告诉他们谜底是“歪门斜道”。

    大家又是一阵笑,笑完以后,都很满足地各自睡去。

王头住了半个月的院,回来了,医生说伤在腰眼,是内伤,回去好好休息,多吃些营养,诸如城里的“狗鞭、羊鞭”等十二太子,山里虽然不好找,但找几味“太子”还是有的。从此以后,山上的事便托付给松照看着,自己便天天晚上去狩猎,去找十二太子。

    一天夜里,大伙睡不着,便有人说:“你们知不知道,听说咱们头的那个东西不行了,可怜的娟才20岁,怎么受得了?”

    “去你妈的,你就知道那件事。”马上就有人骂道,是松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替娟着想,年纪轻轻的,难道就这样守一辈子活寡?”

    “这确实也成问题,要不就去借个种,生个一男半女的,也可以养老吗!”其他的人也睡不着了,便跟着起哄,出着各自的馊主意。

“松是大学生,要借也是和他借,也没有你们的份,”

    松听到这里,刚想发火,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啪哒”一下,有响动声.大家忙闭上嘴.接着便听到有脚步声,慢慢远去。

“是王头?”有人惊觉起来。

   “肯定是他狩猎回来,路过咱们这。”

   “会不会听到了我们讲的话?”

   “肯定听到了!”

   “那可怎么办?”

大家都吓坏了,便不敢再议论什么,各自睡去。

    松却睡不着了,他想,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可真苦了娟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如果不是摊上一个爱赌的父亲,像她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读书呢。

松翻来翻去睡不着。

王头刚把娟带来时,王头便不能和大伙一起睡了,便独自盖了一间,房顶用油毛毡铺.周围墙壁用毛竹片编起来。刚开始那几个晚上,大伙好像都得了一样的毛病“拉肚子”,一晚上进进出出的,走马灯似的,为啥?还不是为了看“西洋景”。毛竹编的墙,如果里面亮着灯,在外面看,虽然看不清楚什么,但模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惹眼。后来,王头发现有些不对头,每次干那事,都是吹灭灯,虽然那吱嘎吱嘎的床板声能听得见,但看不见,任凭想象,这在山里便也多了一道风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像流水。一天早上,王头起来发现自己住的工棚后面,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对白鹏,这鸟多半是生活在深山里,许是因山林都伐得差不多的缘故,才飞到这儿来的。王头忙到房间里取出猎枪,装好子弹,刚想瞄准,秀娟忙走过来,拦住他:“这鸟儿也好可怜的,人都有个安身的地方,它的家都被你们砍掉了,逃难到这里,可不要伤害它。”

    王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收起枪径自走回工棚里。

    以后的日子,白鹏每次飞来,便发现那里撒了很多谷子、米粒等食物。鸟儿也觉出这个人有几分和善,便大胆落下来,啄食那灿灿的食物,每当这时,五头便隐在一旁惬意地看着,眼里便流露出一种慈善的目光。

    这鸟很漂亮,黑白相间的羽毛,啄食时,头上一抹胭脂红的冠子有节奏地一点一点,迈着优雅的步姿,两尺多长的尾翼不时翘起(林学家称此鸟为林中仙子,雄的背为白色,有黑纹,腹部黑蓝色,雌的全身棕绿色,属一级保护动物)这对白鹏饱食一顿后,便飞起,落在工棚后面的一棵树的枝上,'咕噜噜,咕噜噜'地叫一阵,然后掠起一圈白亮的影子,隐到森林深处去了。每当这时候,王头就会无端地想起那天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光光的雪白的身子,他永远忘不了。可惜那个梦他只做过一次,便不曾再有过,他留恋那个梦,希望能再见到那蓝幽幽的岚气。

    不知怎的,王头出院以后,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一坐就是老半天,人也仿佛一下老了许多,目光呆滞,盯住一个地方一动不动,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脾气也更坏了,动不动就发火,骂人,也骂娟。娟经常眼睛红红的。

    转眼到了深秋时节,一天,那两只白鹏飞来,还带来一群小白鹏,他便是看得心里发焦。他想起过去那只被枕酸的手臂和那雪白的胴体发出的快活的呻吟声,是娟?是老板娘?王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从那以后,王头便再也没去山上狩过猎了。晚上,王头躺在床铺上,辗转身子睡不着,他想起那晚狩猎回来,路过工人的工棚,无意中听到工人们讲的那些话,当时,他很气愤.但又不能发作,他想,如果那样做,事情传出去,以后这张脸可往哪搁?不那样做,以后老了怎么办?再说回来,娟也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个孩子,会拢住她!看来,是该想个解决的办法了。他想到了松,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他这样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月底到了,像往常一样。王头要到林场去预支生活费,临走,他对松说,今晚我如果赶不回来,娟一个人在那边,要多照顾一下。松应了。

    王头是吃过早饭走的,到太阳落山了还没见回来。山里的太阳一落山,天便马仁暗卜来,只有夜莺在后门山上孤单地叫。

“王头还没回来?”松最后一个下山,径自来到王头的工棚。

“还没呢,我今晚多煮了饭,你就在这里吃吧!”

    自从王头受伤以后,他们便单独开灶了,王头也经常叫松去吃饭,顺便问一下山上的情况。松想起王头临走交待的话,便说好吧。

    娟很快从锅里端来一碗面条,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瘦肉片。

“自从他出事以后,你受累了,这碗面你先吃下去吧。”

    松推让着要她一起来吃,她说锅里还有呢。

    松怔怔地望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也正用那双媚眼瞅着他,脸色绯红。娟今天好漂亮,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衣裹紧着身子,鼓鼓的奶子笋尖般从蓝花花里拱起,松的脸禁不住一阵滚烫,忙埋下头抓起筷子,竟夹出两个荷包蛋。

    月亮已经升起很高了,松和娟又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说:“看来王头今晚是回不来了,你关好门去睡吧,把枪放在枕头边上,我已上好了子弹。”说完便欲起身走。

    娟听到这里,却像惊惶的小兔,一下跳起来,抓住松的手说:“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害怕。”

    娟的手温软如玉,松的心直跳;想抽出手,却动弹不得,只得由她去……

“松,你说我和他对你好不好?”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松点点头。

“那我求你办件事,你能答应吗?”

    松这时气喘得更粗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晚工友们讲的话,莫非……

    这时,“呼”一阵风吹过,插在墙上的松明闪了几闪,灭了,冒起一股油烟,呛人鼻子。

  屋子里一下变得黑糊糊的,只有透过竹篱笆墙透进朦胧稀疏的光亮,凭添一种神秘色彩。

“好兄弟,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他自从出事以后,便不行了,我想给王家留个种,听他说你是大学生,生的孩子也一定聪明……”

    松还没有来得及拒绝,便听得一阵悉悉响,娟已经解开了衣扣,露出了白晃晃的一片胸脯,两个棒槌般的奶子影影绰绰。

    松刚想说什么,那只被抓紧的手被提了起来,按在那对奶子上。

“你摸摸,我还没有生养过,奶子还硬实。”

    松通身一阵发热,我这是干什么,有一种淫人妻女的那种犯罪感。

“不,不……”松忙站起身,抽出手慌慌张张逃出工棚,刚逃出门口,被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绊了一脚,爬起来一看,是王头蹲在那里。

    从那以后,松便很少再去王头的住处,即便是有事去了,也是讲完事就走,从不多坐。

    山上的木头越砍越少了,很快就砍到山顶了。

    松原本想等这儿干完了就回去,却收到家里来信,是他在大学的同学写来的,他的那位同学即将到他的家乡任父母官,得知他的情况后,便写来信让他回去。

    一连几天暴雨,洪水从山上流下来,冲出一条很深很深的沟。路面也被冲坏了,露出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像一颗颗狰狞残缺的牙齿。

    木头砍光了,人们也都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那几间歪歪扭扭的工棚,立在那里。

    王头望着这一切,再望望那砍伐过的山,荒草萎萎,像被糟踏过的女人,他感到脑袋-阵发晕,他又想起那个梦,那来自森林深处蓝幽幽的岚气,那团雪白的尤物,那……

    现在,树砍完了,那蓝幽幽的岚气消失了,他知道.那个梦再也不会有了。

    他像喝醉酒一样,踉踉跄跄冲到工棚里,抱出那些伐木用的斧头、柴刀等东西,狠狠扔到山下的沟里,嘴里一边骂到:

   “都砍完了,都没有了,妈x的……!”

(载《海峡》大型文学双月刊1997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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