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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酒店(小说)

[日期:2006-05-16] 来源:顺昌县林业局  作者:鲁闽 [字体: ]

 

〓〓名叫干山集。其实连个正经街道都没有,是一个小山村,村中只有一条路,路两旁挤满了高矮不平的土墙房、木板房,村里人便称这条路叫街道。不知从何时起,每月逢五的日子,方圆三里五村的村民,都喜欢把家里吃不完的东西,或是瓜果,或是青菜,用篓子背,用竹篮挑,都聚集到这儿来,买的买,卖的卖;有的人家里如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都在这一天送送帖子,捎个话什么的。一到八、九点时间,人们便都回去了,集也就散了,象早晨的露水一样,山里人叫它“露水集”。就这样一个小干山集,这两年眼睁睁瞅着热闹起来。原因是从县城伸过的省道公路,擦着村边儿过,人也仿佛一下多起来,一到逢五集这一天,路两边搭篷摆摊,叫买叫卖,说拉弹唱,算命占卦,沸沸扬扬,再加上那蒸炒烹炸的油香味熏得空气都油腻腻的,好一派升平世态,繁华景象。

                      

(一)

〓〓老林头的酒店就在村子的东头,紧挨在路边,说是酒店,看那房屋摆设却实在简陋,一间木板钉的房子,靠里面左墙角垒了个锅灶,旁边还有一个烧木炭的火炉子,上面坐着一个铝锅,这是专门用来烫酒用的。另一个墙角用板钉了个长木桌,算是柜台。柜台里面摆了好几坛酒,酒呢,不是白酒,也不是啤酒,而是米酒,用儒米做的。山里人喝米酒能当饭吃,一到秋后,山里人每家每户都做几坛,封起来,逢年过节,或办个红白喜事什么的好待客。柜台外面摆了几张木板钉的桌子,这便是酒店了。

    老林头年轻的时候便会做酒,是和他父亲学的。他父亲可是远近有名的煮酒高手。蒸米的时候关键是火候要掌握得好,老林头烧的火不大也不小,米蒸好以后,使粬便是关键的关键了,使多少要有分寸,要拿得准:粬使的多了,酿出的酒烈,喝多了会醉人,伤身;粬使的少了,酿出的酒非但没味,容易变酸,放不久。他做酒一般是10斤米兑1斤粬,一斤米兑一斤半水。所以他酿造的酒不浓不淡,味道格外醇厚香郁。米酒如果放上个三、五年,那就更好了,一开坛盖,便会有一股酒香冒出来,若打出来盛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绿酽酽的。喝惯米酒的乡下人,一看这酒的颜色,便知这酒的年数。他还有一个秘方轻易不用,据说是他父亲临终时传给他的,就是把做好的米酒滤净后,重新装在一个坛子里,再把一条杀好的鸡放入坛子里,鸡要干,不能有水。封好口,埋在地里,几年后再挖出来,鸡肉连同骨头都榕化在酒里,这酒能舒筋活血,可以治百病,女人做月子吃这酒最好,大补,就是茅台.五粮液也不换。

    常来这小店喝酒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赶集的买卖人,这号人一到晌午头散集的时候,不管是摆摊的,挑担的,货一出手,腰里便有了几个钱,就到这店来要壶米酒,再来点猪头肉,花生米什么的,坐上个把小时,既休息了身子,又填饱了肚子,再挑着空空的担子往回走。一种是等车的,下田做活的,经过这里,递过去块把钱,接过两碗米酒,直着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用手背抹一下嘴巴,掂起行李或扛上农具就走,保准一天不口渴,还撑饿。

    在众多的顾客里,有仨人与众不同,他们逢集上午不来,而是下午来,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不到日头落山不回家,很象城里人泡茶馆,一个是七十来岁须眉半白的老人,个头不高,背有点儿驼,一双细眼老是眯着,透着一脸的喜相。他是一家林场的退休工入,姓田,酒量不大,坐半天也喝不上两壶酒,他喝酒不要菜干喝。端起碗来喝上一口,细眼一挤,嘴能吧卿半天,品摸滋味。品足品够啦,说一句:“老林头、好酒,味醇”。老林头听到夸他,忙说:“好多年不做啦,手都生了,明年您再来尝尝我做的鸡酒,那味才叫好。”

   爱和他一桌喝酒的,是干山集西边土坑的张老汉。这人60多岁,方脸宽肩,连胡子眉毛都硬扎扎的。他酒量很大,但从不多喝。每回来总是带个大饭盒,不是炸蛋就是卤大肠什么的,装的满满的。有时还变变花样。也许是时间长跟田头熟了,他一来就从胳肢窝拿出饭盒,“拍”往桌上一放,“噌”一声往田头面前一推:“老哥,你尝尝”然后才冲老林头一点头:“先来一壶热点的”。

    另一个30多岁,壮胳膊壮腿的,看上去虽不脱庄稼人的气质,可胡子眉眼总是收抬得利利索索。他每次来都先在门口的那张板凳上吹吹灰,然后坐下来。坐在这里,南来北往的车辆、行人都看的一清二楚。只要他一坐下来,不等他开口,老林头就一手提壶、一手端菜过来了……

   几次下来,田头和张老汉便很熟了,一坐下来就你尊我大哥,我称你老弟,好不亲热。说到称心快活处,俩老头还仰着脖子哈哈笑一阵。听到这笑声,老林头便也耐不住过来凑个热闹。

 

(二)

〓〓这天又是个集日。吃罢晌午饭,田头把一个沉甸甸的饭盒装在一个红塑料袋里,一手拎着来到酒店。张老汉还没来,只有那个中年人在独斟独饮,见他进来,老林头便要去筛酒。田头摆摆手:“先别忙,等张老弟来了一块筛。”说着把饭盒掏出来轻轻放到桌上。老林头头一回见他带这玩艺儿怪稀罕,问:“您老哥的福气,娃们给弄点啥好吃的孝敬你?”

    田头细眼一眯,“有啥好吃的,就是点三鲜水饺”。老林头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给张老汉带的。上回他们在这儿喝,张名汉说闲话:“要是弄点三鲜水饺来配酒就好了”。三鲜水饺就是用虾米、香菇、油摊的鸡蛋掺在一起做馅包的水饺。没想到田头把这话记在心里。那次回到家里,他对大儿媳说:“下回给我包点三鲜饺好带着下酒。”一家人都听愣了,以往,想给他弄点菜让他带去下酒,他都不要,这还是头一回。就高高兴兴的给他和了一团面,包了满满一饭盒。

    一开始的时候,田头听说干山集有卖米酒,便去了。一家人都反对,家里什么酒都有,真要喝米酒,就去多买一些来在家里喝。他却只是摇头,后来,见他每次回来都是乐呵呵的,还哼着小曲。儿女们见他活得舒坦,便也不再说什么。谁知道又偏偏碰上豁达爽朗的张老汉,每回喝酒,张老汉总是死活非让他吃不可。好象你不吃他的就看不起他。弄得田头心里过意不去,总想找个机会回敬回敬他。那一天,张老汉一说,田头就当成一回事了。他知道自己的大儿媳是北方人,会做。

 

(三)

直到日头偏西.张老汉才大步流星地赶来。一进门就高声说:“嗨,今儿可叫你老哥等急啦。”

老田头忙站起说:“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张老汉照例拿出饭盒,打开来,是四条半斤来重的炸鲫鱼,圆墩墩的,黄灿灿的,诱人。把饭盒“噌”往田头脸前一推,说:“要不是叫你老哥也尝尝鲜,我今天也真不想来了;昨晚发烧,打了两针,躺了一个早上,晌午时,我那个在城里上班的小儿子买回来几条鲫鱼,说给我补补身子,我看活蹦乱跳的怪新鲜,便带了几条来给你尝尝。”

    老田头也打开饭盒,说:“今儿我也带了点儿,你老弟也尝尝。”

    张老汉见是饺子.忙用两个手指头夹起一个放到嘴里,扬起嘴嚼了一阵.吧卿一下嘴说:“是三鲜,是那个味,嗯.好东西,多年没吃到了”。

老田头看他吃得那样有味道,心里乐了,两眼一眯:“嗨,早先不认识你,从现在开始,我每次都带三鲜饺子,让你吃个够。”

    正说到这儿,一个高个中年人在门口站了一下,便走了进来。老林头忙站起来打招呼:“喝碗米酒?”

    高个中年人笑着摇摇头,说:“不,我是打这儿路过,就进来看看,生意好不好?开业多久啦?”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在这一旁独自饮酒的中年人,瞥着小眼打量这个高个中年人。田头和张老汉也看他几眼,见他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就知道不是庄稼人,也没理会他,继续说他们的话.喝他们的酒。

    “咳,”张老汉叹了口气,说:“这年头也不知人咋想的,好好的林子一片一片都卖掉了.到处都砍的乱七八糟的,那可都是祖宗留下的东西,说砍就砍了,说卖就卖了,造孽。”

“谁说不是,就说我们那个林场,我们这一代种的树象现在这样,都光了,下一茬吃什么都不知道。”田头也禁不住叹了口气。

    “可也怪了,木头砍了那么多.也不见人们富起来,我那个在县贮木场上班的儿媳。每个月只拿百来块钱的工资在家里,说是待排,这么大一个贮木场,眼睁睁地看着满山的木头,却收购不到,这是什么事呀!”

“听说都被走私卖掉了。”

“我说你们懂不懂?”旁边桌上那个中年人也提着酒壶、端着菜凑过来,“那是开放,谁卖谁买还不一样,这叫市场竞争。”

“我不是说不能砍,不能卖,但也要有个数,比方说吧.今年砍这一片,明年砍那一片,就象咱们家里过日子一样.要有个数,尤其是不到砍伐年限是绝对不能砍的.那是破坏。”

“说的是.好卖的时,拼命砍,忽拉拉一下砍光了,

以后还要不要吃饭?”

“有一件事,原来我老是弄不明白?”田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我们那个时候装一大车木头足有9-10米,而现在的这些人装一大车,却只有6米多,为啥?原来都给场里那些管事的包红包了,他们赚了钱,都去城里买了房子了。”

    那个细高个中年人也坐到桌边.掏出一盒烟一人分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老林头见细高个坐下来,问他:“筛一壶?”细高个摇摇头:“不会喝”。

    张老汉奇怪了,问:“米酒不会喝?那你不是本乡人.在哪儿做事呀?”

    “城里。”细高个说。

    张老汉笑了,说:“我说哩,乡下男女老少没有不会喝米酒的,这酒不伤人,还养人。”

    也许那个中年人刚刚说的话起了作用,细高个便问他:“你是哪村的?”

    “东边上垅村的。”中年人笑着回答,又笑着反问:

“你在城里干啥工作?”

    “你看呢?”细高个说。

    于是,中年人又重新打量起细高个来。过了一会儿,说:“我看你是耍笔杆子的。”

    这一说,田头也明白过来了:“我说他不象一般的人嘛。”就问:“在城里,是报社记者吧,来乡下采访来了?”

    细高个笑了笑,没说话。

“你们城里人消息灵通,尤其你们当记者的,我们县可是个林业县,这样个开放法,行吗?”张老汉问。

    “你们说呢?”

    “要我说,什么都可以开放,就是这林子不能开放,你想,一棵树从种上到成材要20多年时间。这样没数的砍,几下子砍光了,没了。”田头说。

    “还有,”张老汉象是在补充说:“现在什么人都可以收木头,卖木头,这样偷木头的人就多了,你想,偷一根木头可以卖百来块钱,象金条一样,谁不去偷?”

    “听说,前阵子,有个叫岭头的村子,全村人都去偷砍木头.林业公安去抓,有一个干警被当场活活打死了,可怜他的妻子,已怀孕好几个月,听说以后,早产了。”田头说。

    “凶手抓到了吗?”

   “抓个屁,中国的法律你们还不知道,法不责众嘛!”那个中年人说。

    细高个这个人也有点怪,不管谁说啥,他都不插嘴,只是平心静气地听,好象对这件事挺感兴趣一样,他看看中年人笑了笑,问他:“乡下大概也有很多人同意这种改革吧?”

    “…那当然,改革吧.就要这样,不信你去看看,村里都盖起楼房,这可是很好的宣传材料,你们当记者的可要好好写写!”

    “可那些盖楼房的,还不都是那些做木头生意的!”张老汉说。

“中央政策不是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吗,再说……

刚说到这里,店里一下来了一伙种田的农民,有的要买酒,有的要找钱,小酒店一下喧闹起来,打断了中年人的话。看着这些乱糟糟的人,他摇摇头,抬手看了看表.忙站起来.说:“天晚啦,我还有事.要有工夫,等明天再来.咱还到这儿。”

    细高个依然抿嘴笑说:“好,我一定来。”

    中年人高兴了:“咱一言为定,下回我请客。”说罢出门走了。

 

(四)

〓〓到了中年人约定的时间,天却阴沉得厉害起来。到吃罢晌午饭。连空气都带着雨腥味了。老田头便带了一把雨伞出门。家里人说:“马上下雨了,你还去?”

“约好的,一定去!”田头说着便出了门。

    今儿个张老汉来得早,老田头一进门,张老汉就说:“今儿咱这不掏钱的酒,我看是喝不上了”

    正忙着往炉子里夹木炭的老林头说:“咋了?”

“你看这天……”张老汉说。

    也真巧了,这话刚一落音,豆大的雨点就瞬间僻啪啪撒下来,接着一声响雷在屋顶上“嚓啦啦”滚过。雷声还没停雨就倾盆如注浇下来。

    张老汉掏出两块钱往桌上一拍.说“不要紧,他不来我请客,老林头,连你一块请。”说着哈哈笑起来。

    突然.老田头:“哎呀”一声,张老汉往外一看.那个细高个果然来了,虽穿着雨衣.但裤脚和头发都湿了,老林头扔过来一条手巾.连声说着:“快.快擦擦,再来这边烤烤衣服。”

    细高个一边擦着脸上的水,说着谢谢,一边抿着嘴向他们点头。

    张老汉一直站在那儿看着细高个。嘴里不住地“啧啧啧”喷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还当你不来哩!”

    老田头心里暗想:“这些文化人也怪稀奇的,就为听点儿乡下的淡闲事儿,下这样工夫,要是那人不来,不是白白受这个罪?”想到这里,他埋怨起那个中年人来:“你看,他还说请客哩,到这会儿还不来。”

    “他不会再来啦!”细高个说。

    “咋,他跟你说过啦?”张老汉问。

    细高个摇摇头:“说倒没说,他人我却见到了,你们猜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个专门走私木头的,据他自己说,他来这里喝酒是为走私车望风呢;听林业公安部门说,这与那起打死干警的人命案有关呢!”

    张老汉和老田头一听,都瞪着眼睛看着细高个。好一阵子,还是老田头头一个省过劲来,说:“怪不得听着他的话,句句不是个味!”

    “咳,这种人。”张老汉叹口气,问道:“哎,你是城里人.又是耍笔杆子的,看的多,听的多,你说咱们林业还能不能这样长久开放下去呢?”

    话一下说出,老林头也忙围上来,静心屏气看着细高个,专等他开口了。

    细高个呢,先朝张老汉摇了下头.接着伸出一个指头,说:“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听我一句话,我们的改革开放政策是绝对对的,就象我们家里打开窗户,难免有几只苍蝇飞进来,只要我们一起行动起来,就不怕消灭不了这些苍蝇。听说上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正在想法解决呢。来,今天他不来了,这个酒我请了。”说着冲老林头一点头:“老板,来两壶热酒……”

                             

(五)

〓〓又是一个集日的下午,老田头,张老汉又来到了这家酒店,刚坐下。

    老林头忙走过来,笑嘻嘻的说:“你们听说了吗。那天那个细高个是刚从省林业厅调来的县长。”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我们林业局也改革了,成立了一个什么林业总公司,今后所有的木头归口由公司统一管理。”田头也忙说着。

“这下好了,我那个儿媳也可以上班了。”张老汉高兴地说。

“我还听说.杀害那个公安干警的凶手也抓到了,是在江西资溪老蒋的老家抓到的。”

“这下林业有救了!”

“谁说不是呀!”

老林头也满脸笑哈哈地说:“今天你们都放开来喝,一切都算我的。”

(载《武夷》杂志1997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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