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到家交公粮。
一到周末，乡镇领导如是说，呼唤着相约回城。
公粮都当余粮卖光了，空米袋回去也是白回去。留下来值班的领导应道，自我调侃，一脸的无奈。
现在乡镇领导普遍很年轻，娇妻幼子时时在牵动着他们的心，一到周未都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周未下午就无心工作，不再下乡村，已经下村的早早的回来收拾好行囊挤乡里的小车或乘最后一班车走。周末撤离般的纷乱，是乡镇常见的一道风景。
周未充满了欲望、燥动、暧昧。
然尔，这个周未，清泉镇的镇政府大院却见不到以往周末的纷乱。天黑时，才见镇党委书记冯德财的桑塔那开出大院。
镇长康凯望着桑塔那的尾灯一闪一闪从镇政府围墙边消失，心里一团无名火腾地烧起，真想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洪七公一样给它一个降龙十八掌，让它起爆燃烧，才会消除心头那团火。作为清泉镇第二把手的康凯，已经两个周未没有回家，年底的事压得他焦头烂额。原先还指望一把手党委书记冯德财会和他同舟共济共渡难关。没想到冯德财把他甩在一边，一句话，说市委书记找他，自己独自开车回城了。
刚才妻子小月挂一个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当他告诉她不能回去，她说别人当乡镇领导都在城里潇洒，就你比朱容基总理还要忙连家也不回，我怀疑是不是村姑把你迷住。康凯想像得出小月讲这话怨气的模样，他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是被村姑迷住，而是被90万拖住。
她问，谁是九十万?
康凯差点把电话摔掉。他讲的90万是年终还未完成的财税任务。
康凯害怕年关，年关还是逼近了他，像小时候，父亲扳看脸朝他一步步走来，这现象往往是犯了错误，尽管父亲手里什么也没拿，但他还是紧盯着父亲的手，心里紧缩成一团，冰凉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父亲严历的形象，使康凯从小到大始终感到压抑。
现在康凯管着三万多人口的清泉镇，被人称为父母官，他当然不再害怕父亲蒲扇般的巴掌，却害怕年关。害怕年关的原因是市长在财税工作会议上说过，要么把财税交清，要么把乌纱帽交来。这是市长原汁原汤的话，一点不变味，一股逼人的震慑力量。掐指算来离年终还有20天，财税还差90万。他焉能不紧张。
康凯是今年初才调到清泉镇当镇长，原先他在市政府办当副主任，实际上就是市长的秘书，仆人一样跟着市长鞍前马后跑了三年，直到市长要调到大市去当宣传部长，他才实践自己对康凯的承诺：你到清泉镇当镇长。这大概是所有当秘书最好的出路，好象是一种模式。省领导的秘书到市里，市领导的秘书到县里，县领导的秘书到乡镇，乡镇长一方诸侯。康凯心里很满意，嘴里还是说我听您的，怎么安排都行。就怕辜负您的期望。年初康凯就踌躇满志地到清泉镇上任。
乡镇工作难康凯根本没有想到，乡镇工作过的人精辟地概括成两句话：财税入库，妇女脱裤。（计划生育。）财税是首难。
往年也有个别乡镇财税任务完不成的，但没有那一个乡镇领导被罢免的。今年可就不一样了，不一样的是换了市长，新来的阮市长是从省里调来，刚过不惑之年，40当正处级
领导也算是年轻的，所以有一股风风火火的年轻人作派，年初上任就对市民承诺办十件实事，将次年终他就狠抓落实。全市经济增长百分十就是承诺之一。承诺也是一种流行的时尚，一种从上而下形成的社会风气，中央一讲承诺，下面各行各业都纷纷承诺，承诺了就要办到，办不到就失信于民，影响政府威信。所以市长吸取往年的教训，在年终抓财税入库工作会上发了狠话，财税入库实行一票否决，哪个部门哪个乡镇完不成任务，就摘那个领导的帽子：科局长乡镇长们都有一点怕这个新来的市长，因为还摸不着他的脾气，也摸不着他的根底，部怕真的被一票否决掉。乡镇领导平时表现得对头上的乌纱帽无足轻重的样子，动真的腿都发软，现在年轻人讲的，蛋都吓丢掉。现在实行一票否决也真够多够狠的，计划生育一票否决、社会治安一票否决，像一把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战战兢兢。越接近年终，他们越急得火上房一样。
康凯向别的乡镇长了解，一说财税谁都摇头，唉声叹气，一付就要去跳河的样子。他怀疑那些同僚们没有一个讲真话，没准后娘打孩子都在暗地里使劲。到时候别的乡镇完成了，他清泉镇没完成，被当典型。他康凯兵败垓下，怎么见江东父老?
康凯和党委书记冯德财商量，这个周未是否把镇里干部留下来，召开一个两委扩大会，动员全镇干部为完成年度财税任务最后拼搏。冯德财同意他的想法，但是他说自己要回去，理由很简当，市委书记找他谈话。一句话把康凯堵到南墙，憋得他面红耳赤。市委书记召见，谁敢说不回去?!俗话说，不怕官就怕管。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武功盖世，却被一介街混出身的高俅管得死死的。现在人既怕官又怕管，上级管下级，、正道苍桑。
梁山好汉排座次，在乡镇党委书记就是第一把手，行政领导是第二把手。冯德财要回去，康凯尽管眼睛冒火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开车走掉。
在场的副镇长李林山碰碰副书记张宝山说，你说老冯闯市里意味着什么?
张宝山说，他是卖粮大户，意味着多卖超卖余粮。
李林山笑道，算你心有灵犀一点通。
张宝山颇为自负地说，没有这两下，还敢走乡下。他回到市内先到谁的家我都洞察秋毫。什么市委书记找他?骗鬼!
看来你跟克格勃一样。
克格勃算什么。比如说，你刚才心里想什么，我都一目了然。
李林山不屑地说，别牛皮哄哄；
张宝山说，牛皮?你刚才心里肯定想，桑塔那要是和李小双_样会前空翻就好了，让他和戴安娜王妃殊途同归。王妃让人失望，他给人希望。
李林山捅了他一把说，你心够黑的。心想张宝山这人太会计较了，他没当上镇长怀疑是冯德财搞的鬼，后来他想把妻子安排在镇财政所，被冯德财顶住，他就对冯德财耿耿于怀，正副职貌合神离，尿不到一个壶里，背后一有机会就损他几句。
